何大强把木托盘搁在石桌上,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自家厨房里准备早饭。
渡边一郎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只青色的茶盏上。他的瞳孔在收缩,呼吸在放缓,几十年的茶道修养让他在第一眼就判断出了那只盏的品级。
那不是普通的青瓷。
那种釉色,那种通透感,那种温润而含蓄的光泽,他只在博物馆的顶级展品和古籍的文字描述中见过。但那些博物馆里的藏品全部是残器,釉面多少都有些瑕疵。而眼前这只茶盏,完美得不像是这个时代应该存在的东西。
“你那个碗……”渡边一郎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是什么瓷?”
何大强没理他。
他打开了那个牛皮纸包,把里面的雪魄茶粉倒进了秘色瓷茶盏里。茶粉极其细腻,颜色比渡边的玉露抹茶更深更翠,散发着一股清冽到骨头里的寒意。那不是普通茶叶的香气,而是一种混合了高山雪线植物和灵泉矿物质的独特气息。
渡边一郎闻到那股茶香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作为里千家第三十八代传人,他这辈子品鉴过的名茶不下千种,但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香气。那是一种极致的纯净和清冽,像是把整座雪山的气息浓缩进了一小撮茶粉里,连他引以为傲的极品玉露在这股香气面前都变得黯淡了。
何大强往盏里注水。
他用的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壶,壶里装的是灵泉水。水温他用手掌在壶壁上探了一下就判断出来了,不多不少正好九十度。注水的手法跟渡边那种刻意追求仪式感的细线注法完全不同,他就是直接往盏里倒,但水量的控制却精准到了毫升级别,倒到七分满的时候手腕一收,水线干净利落地断了。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根竹茶筅。
那根茶筅也是他自己削的,用的是后山灵竹林里最细的竹枝,劈成了一百二十根细如发丝的竹丝,顶端略略弯曲,像一朵绽放的竹花。
“击拂。”何大强低声说了一个词,然后手腕动了。
茶筅落入盏中的瞬间,渡边一郎的眼睛就直了。
何大强的击拂手法跟他从任何古籍或传承中见过的都完全不同。茶筅不是简单地左右搅动,而是以一种极其复杂的三维轨迹在茶汤中旋转推拉。手腕的角度在不断变化,力道在不断调整,快的时候茶筅化成一道残影,慢的时候又轻柔得像在抚摸水面。
这是真正的宋代击拂之法。
不是日本从宋代学去的那个简化版本,而是原始的,完整的,几乎不可能被后人复刻的原版。因为这种击拂法对手腕的灵活度和力量控制有着变态般的要求,每一下的力道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克,否则茶沫的密度就会不均匀。
但何大强做到了。
十几秒后,茶盏里的茶汤表面发生了一件让渡边一郎瞳孔猛烈收缩的事情。
一层洁白如初雪般的细密茶沫,从茶汤的中心向四周均匀地扩散开来,最后覆盖了整个盏面。那层茶沫不是普通的泡沫,而是一种极其细腻稠密的半固态物质,用手指去碰的话会发现它有一种类似慕斯蛋糕般的弹性。
更恐怖的是,这层茶沫紧紧地“咬”在了盏壁上,不流不散,纹丝不动。
“咬盏。”方世元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在发抖,“天哪……真正的咬盏啊!”
咬盏是宋代点茶评判高下的最核心标准。茶沫越细越白,咬住盏壁越久不散,说明点茶的技术越高超。在宋代,能做到“咬盏”的茶师就已经是顶级高手了,而何大强这一盏的茶沫已经白得像新下的雪,均匀得像是用机器打出来的,死死地咬在秘色瓷的盏壁上一动不动。
渡边一郎的嘴唇在发抖。
他引以为傲的击拂技术,在这个穿旧棉袄的华夏农民面前就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在职业短跑选手面前卖弄步伐。差距不是一个档次两个档次的问题,而是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但何大强还没完。
他放下了茶筅,从怀里摸出了一根极细的竹丝。那根竹丝比绣花针还细,尖端被削得锋利无比。他把竹丝沾了点清水,然后弯下腰,开始在那层白色的茶沫表面动笔了。
竹丝的尖端在茶沫上飞速游走,以水为墨,在白色的“画布”上勾勒出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线条。他的手速极快,但每一笔的落点和走向都精准得令人窒息。
围观的人一开始看不出来他在画什么,只看到竹丝在茶沫上划来划去,留下一道道若有若无的水痕。几个省城富商凑近了两步想看仔细,被方世元一人甩了一个眼刀才退回去。叶孤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外村这边,靠在农家乐的门柱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何大强的手指在茶盏上飞舞的动作,嘴角慢慢地咧了起来。
他看出来了,何大强每一笔落下去的力道都经过了极其精确的计算,竹丝入茶沫的深度不超过零点三毫米,稍微深一丁点就会刺穿茶沫破坏画面,浅一丁点又留不下痕迹。这种控制力哪怕让他自己来也做不到,因为这不仅需要手稳,更需要对“力”这个字有着接近神明般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