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正在翻栗子,没看她。
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徐晓静蹲在炉子旁边,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翻着炉子上的烤红薯。百药园里变异的红薯个头不大但甜度惊人,烤到皮焦里嫩的时候会流出金黄色的糖浆,在炭火的炙烤下滋滋作响,满亭子都是红薯和栗子混合着茶香的味道。
“来来来,红薯熟了。”她用树叶包着滚烫的红薯递给大家。
何大强接过一个,掰成两半,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扑鼻。他咬了一大口,然后就着一口雪魄点茶,那种浓烈的甜香和清冽的茶味在嘴巴里碰撞出来的层次感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这才叫日子嘛。”他嚼着红薯说。
亭子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紫竹林里的竹叶上已经压了厚厚一层雪,偶尔有风吹过来,雪花就从竹叶上簌簌地抖落下来,像一场微型的雪崩。远处的荷花山完全隐没在了雪雾里,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灰色轮廓。
方世元,沈老爷子和陆老爷子三个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亭子外面。他们没敢进去,就在亭子外面的回廊下面蹲着,每人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假装在扫雪,但鼻子全都朝着亭子里面的方向拼命地嗅着。
“老方你别挤我。”沈老爷子低声嘟囔。
“你别踩我脚。”方世元回嘴。
“你俩都闭嘴,别让大强听见了。”陆老爷子压着嗓子说,但他自己的鼻子吸气的声音比谁都响。
何大强当然早就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亭子外面那三个鬼鬼祟祟的老头,嘴角抽了抽,从铁壶里倒了三碗茶出来,用的是普通的粗瓷碗,让张雪兰端了出去。
“给你们仨的,别在外面蹲着了,怪丢人的。”
三个老头接过碗的手都在抖。
方世元先喝了一口,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就淌了下来。他使劲咬着牙忍了一会儿没忍住,最后蹲在雪地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老方你哭啥?”沈老爷子也喝了一口,然后他也说不出话了。
陆老爷子是最后一个喝的。他端着碗在雪地里站了足足十秒钟才送到嘴边,喝完以后他把碗捧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活了八十多年……”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头一回觉得这世上还有值得掉眼泪的东西。”
三个在中医领域叱咤了一辈子的老国医,蹲在雪地里像三个孩子一样哭了一场。
亭子里面的何大强假装没看到。他往红泥炉子里又添了一块炭,拿起夹子翻了翻上面的栗子。
“回头把这些盏留几只出来。”他对张雪兰说,“过年的时候得用。”
“过年?”张雪兰眼睛一亮。
“嗯。”何大强靠在亭柱上,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嘴里叼着一颗炒花生,“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春联得写,年货得备,门楼上那副对联也该换了。不过咱们的门楼可不是普通的门楼,用市面上那种红纸金粉的对联太寒碜了。”
“那你想用什么?”慕容冰来了兴趣。
何大强嚼完了花生,把壳弹进了炭火里,“咱得造纸。再刻个章,再磨点墨。书法这东西嘛……得从根上讲究。”
秦梦清端着第二盏茶喝到了一半,闻抬了一下眼皮,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已经彻底习惯了这个男人时不时蹦出来的那种无所不能的气场。烧瓷烧窑,击拂茶百戏这种失传千年的绝技他随手就来,现在又要造纸磨墨写春联了。下一步是不是该自己盖个故宫了?
雪还在下。
红泥小火炉上的栗子炸开了口,甜香弥漫在亭子里。五个人围着炉子各坐一方,手里捧着翠色的秘色瓷茶盏,脚边堆着烤红薯的皮。亭外的雪地上,三个老头已经止住了哭,一人端着一只粗瓷碗,心满意足地相互搀扶着往百药园的方向走了。
荷花山在大雪里安安静静地沉睡着,像一幅水墨长卷的收尾。
年关将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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