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端着剩下的七只秘色瓷茶盏回到了内村的竹楼,在院子里的八角亭底下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把红泥小火炉搬了过来。
四个女人已经在亭子里等着了。
张雪兰把亭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石桌上铺了一块素色的棉布,四周挂了一圈挡风的竹帘。炭火在红泥炉子里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一只铁壶,壶嘴冒着白烟。亭子外面大雪纷飞,亭子里面暖烘烘的,温差形成的水汽在竹帘边缘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外面到底怎么回事啊?刚才叶爷爷说有个日本人跪在咱们门口?”张雪兰一脸好奇地问。
“没什么大事儿,来了个不懂事的。”何大强把茶盏一只一只地摆到石桌上,然后打开那个牛皮纸包,把剩余的雪魄茶粉均匀地分到了每只盏里。
“不懂事的?”慕容冰坐在石凳上,狐裘大衣的毛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刚才在楼上往外看了一眼,那个日本人跪在雪地里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这叫不懂事?”
“之前不懂事,现在懂了。”何大强蹲下来往红泥炉子里添了两块灵松木炭。
秦梦清端着她那个永远不离手的白瓷茶杯在旁边坐着,闻到了石桌上那几只茶盏里飘出来的茶香以后,她的眉头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杯子里泡着的普通茶叶,然后默默地把杯子放到了一边。
“这是什么茶?”她问,“跟我之前喝过的任何茶都不一样。”
“雪魄茶粉。”何大强拿起铁壶,开始一只一只地注水,“百药园里那棵茶树上摘的最嫩的芽尖,在石臼里碾成粉的。配上这个盏,用宋代的点茶法来喝。”
“点茶?”徐晓静从她那个角落里探出了脑袋,“是不是电视上演过的那种,用个刷子在碗里刷刷刷的?”
“差不多吧。”何大强笑了笑,拿起了竹茶筅。
他没有像外面那样展示完整的击拂绝技和茶百戏,而是用了一种更加随意松弛的手法。茶筅在盏中轻轻搅动,力道柔和却恰到好处,十几下以后茶汤表面就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白色茶沫,均匀地覆盖在秘色瓷盏的青绿色釉面上。白色的茶沫映着翠色的盏壁,像是在一潭碧水上飘了一层雪。
“好看。”张雪兰看呆了。
何大强把五只点好的茶盏分给了四个女人,自己留了一只。他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吹了吹,轻轻抿了一口。
茶粉入口的瞬间,舌尖上先是一阵极其细腻的微苦,紧接着就被一股席卷而来的甘甜给冲散了。灵泉水的甘洌和雪魄茶特有的那种高山寒林气息在口腔里交融,产生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悠长回味。那个味道不像是在喝茶,倒像是把一整座雪后的荷花山吞进了肚子里。
张雪兰喝了一口以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捧着茶盏愣了好几秒钟,然后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圈居然红了。
“怎么了?”何大强问。
“太好喝了。”张雪兰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被洗了一遍,连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没了,好舒服。”
慕容冰也喝了。她没有张雪兰那么大的反应,但端着茶盏的手指轻轻捏紧了一下,指甲盖泛了白。她这辈子出入过全球最顶级的会所和庄园,品鉴过无数的天价名茶,但没有任何一种茶能给她这种感觉。
“何大强,”她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种地的。”何大强嚼着一颗刚从红泥炉子上烤好的栗子,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慕容冰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面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但最后都化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种地的就种地的吧。”
张雪兰凑过来把脑袋靠在何大强的肩膀上,“你这个种地的,种出来的东西也太邪门了。就这碗茶,拿到外面去卖,一碗怕是能值一套省城的房子。”
“卖什么卖。”何大强把栗子壳扔进了炭火里,“自己喝的东西拿去卖,那跟那些削尖了脑袋钻营的小商贩有什么区别。”
“也对。”张雪兰又喝了一口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自己喝最舒坦。”
秦梦清没有评价茶的味道,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喝完了一整盏,然后把空盏递回给何大强。
“再来一盏。”
这是她认可一样东西时最高级别的表达方式。
何大强又给她点了一盏。这回他换了个手法,茶筅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旋转的方向从顺时针变成了一种复杂的“8”字轨迹,打出来的茶沫更加绵密细腻,像一层铺在盏面上的新雪。
秦梦清接过来端在手里,低头凑近了闻了闻,眉心舒展了一下。她发现这一盏的味道跟第一盏有微妙的不同,少了一分苦涩,多了一分甘润,像是专门为她的口味调过的。
她抬头看了何大强一眼。
何大强正在翻栗子,没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