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何大强就去收松烟了。
他揭开陶罐的盖子,一股子浓烈到呛嗓子的松烟味直冲鼻腔。罐子底部沉淀了厚厚一层极其细腻的黑色粉末,用手指一捻,比面粉还细,比丝绸还滑,颜色黑得发亮,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蓝紫色光泽。
“好烟。”何大强捻了一撮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灵松木烧出来的松烟就是不一样。普通的松烟颜色灰蒙蒙的,颗粒粗糙,做出来的墨写字容易发灰发散。但这种灵松烟颗粒细到了纳米级别,炭含量极高,做出来的墨汁浓得跟黑漆一样,千年不褪色。
他把松烟灰收集起来装进一个大瓷盆里,端回了院子的石桌上。张雪兰已经把他昨天要的那些配料整整齐齐地摆好了。冰片,麝香,鹿角胶,还有一大捧从百药园里新摘的安神定志草。
“这些安神草一共摘了三种。”张雪兰指着桌上的三小堆药材说,“远志,酸枣仁,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
“柏子仁。”何大强把三种药材拿起来一一查看,“远志通肾经安心神,酸枣仁入肝经养心血,柏子仁走心经润五脏。三味药搭配起来,能从根子上把一个人的精神状态调到最佳。”
“你平时跟个糙汉子似的,一说起中医来倒是头头是道。”张雪兰撇了撇嘴。
何大强没搭理她。他蹲在石桌旁边开始处理药材。先用灵泉水把三种药材洗净晒干,然后放到石臼里一通捣,捣成了极其细腻的粉末。药粉的颜色深浅不一,远志粉偏黄,酸枣仁粉偏棕,柏子仁粉偏白,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安神药香。
然后是调配比例。
松烟灰六成,鹿角胶两成,安神药粉一成半,冰片麝香半成。何大强凭着脑子里的配方,一点一点地往瓷盆里添加材料,每加一样都要用手搅拌均匀,确认颜色和质地没有偏差。鹿角胶是天然的粘合剂,加热融化以后跟松烟灰混合在一起会产生极强的粘性,这就是墨泥的基础。
材料配好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打墨。
何大强从储藏室里搬出了一块两百斤重的青石板,“砰”地一声墩在了院子的空地上。石板表面被他用暗劲震了一下,变得平整如镜。然后他去马厩旁边的工具棚里提出了一把大铁锤,锤头足有二十斤重,锤柄是上次做风箱剩下的百年老松木,结实得能当武器使。
他把搅拌好的墨泥倒在了青石板上,黑乎乎的一大坨,散发着松烟和药材混合的浓烈气味。
“让开点。”他冲围过来看热闹的几个女人挥了挥手。
张雪兰拉着徐晓静退到了门廊底下。慕容冰靠在亭柱上没动,但距离拉远了几步。秦梦清坐在竹椅上,端了一杯白开水,一副看戏的架势。
叶孤城站在最近的位置,双臂抱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何大强手里那把铁锤。他隐约觉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可能又要刷新他的认知。
何大强双手握住锤柄,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铁锤落了下去。
“砰!”
第一锤砸在墨泥上,青石板都跟着颤了一下。石板底下的积雪被震力震得往旁边溅,在地面上犁出了一圈放射状的纹路。墨泥在锤头的撞击下被压成了一张饼,然后何大强翻手铲起墨泥重新团成一团,铁锤再次落下。
“砰!砰!砰!”
频率越来越快。
何大强的动作看起来简单粗暴,但叶孤城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每一锤的力道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不多不少刚好能把墨泥压扁但不溅散。而且每一锤落下的时候,他的手臂里都有一股暗劲随着锤头渗入墨泥里,把药材颗粒和松烟灰在微观层面进行强制融合。
这不是在打铁,这是在炼药。
“他的暗劲……在给墨泥做穴位推拿?”叶孤城嘀咕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事实就是如此。何大强的每一锤都精准地作用在墨泥内部不同的位置上,把松烟灰的碳分子和药粉的有效成分一层一层地揉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肉眼看不到的微观结构。这种结构能让墨汁在干燥以后依然保持极高的粘附力,同时缓慢释放安神药效。
一千下。
两千下。
五千下。
何大强的铁锤在青石板上来回翻飞,声音从最初的闷响逐渐变成了一种清脆的“叮叮”声。墨泥的质地在不断变化,从最初粗糙发散的黑团子,变成了紧实弹软的黑面团,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张雪兰和徐晓静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到了第三千下的时候就受不了了,那单调的砰砰声让人脑壳疼。她俩缩回竹楼里去做午饭了。
慕容冰坚持到了第五千下才走。她不是受不了声音,而是受不了何大强抡锤的样子。一个穿着旧棉袄的男人,站在漫天大雪的院子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捶打着一坨墨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每一锤都震得周围的雪花乱颤。
她觉得这个画面比巴黎卢浮宫里任何一幅画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