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会说出来。
但她不会说出来。
到了第一万下的时候,方世元带着沈老爷子和陆老爷子摸了过来。三个老头蹲在院子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何大强打墨。
“他这是在干嘛?”沈老爷子眯着眼睛问。
“制墨。”方世元压着嗓子说,“昨天他烧松烟我就知道要搞大事。”
“制墨要打这么多下?”陆老爷子搓了搓胳膊,大冬天的看着何大强抡锤他都觉得胳膊酸。
“古法徽墨至少要捶打十万次以上。”方世元是三个人里面杂学最广的,这些冷门知识他多少知道一些,“但正常人一天最多打三千下,得七八个壮劳力轮流干一个月才行。”
“他一个人?”沈老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觉得他像是需要帮手的人吗?”方世元白了他一眼。
三个老头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看了一个小时,然后默默地走了。他们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何大强了。惊叹用完了,震撼用完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仰望。
秦梦清是唯一一个从头看到尾的人。她坐在竹椅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白开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何大强的手臂。
一万下。
三万下。
五万下。
到了第八万下的时候,何大强终于停了一次。他把铁锤搁在青石板上,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看墨泥的状态。
墨泥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玻璃质感的黑色物质,用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明显的弹性和韧劲。把它凑到鼻子前面闻,松烟的清香和安神药材的悠远气息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从来没有人闻过的全新味道。那种味道闻一口,整个人从头皮到脚底都会酥麻一下,然后陷入一种极其舒服的放松状态。
“还差两万下。”他抄起铁锤,继续干。
十万下。
最后一锤落下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何大强放下铁锤,双手捧起了那团经过十万次捶打的墨泥。它已经不再是墨泥了,而是一块质地均匀到了极致的半固态物质,黑得发亮,亮得发紫,表面光滑如镜,用指甲划过去连一条白痕都留不下。
他把墨泥放进了一个长方形的木模子里,用掌根压实压平,然后扣了出来。
一块长约十五厘米,宽约五厘米,厚约两厘米的墨锭,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桌上。
它的颜色不是普通墨锭的那种死黑色,而是一种极深极浓的紫黑色,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如同缎面般的丝绸光泽。凑近了闻,松烟的清香和安神药香交织在一起,让人瞬间进入了一种冥想般的宁静状态。
张雪兰端着饭菜出来的时候,远远地就闻到了那股味道,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好香……什么东西这么香?”
“墨。”何大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成了。”
张雪兰凑到石桌旁边看了一眼那块墨锭,伸手要摸,被何大强拦住了,“刚成型,别碰,等它彻底干透了再说。”
“这玩意儿真能写字?”张雪兰盯着那块黑得发紫的墨锭,“看着不像墨,倒像是一块黑宝石。”
“明天你就知道了。”何大强端起饭碗扒了两口饭,扭头看了一眼还坐在竹椅上的秦梦清,“你看了一天不累?”
秦梦清站起身来,拍了拍大衣上的雪花,“不累。”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打墨的时候,第六万三千下到第六万五千下之间,力道的节奏变了一下,是故意的?”
何大强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你居然数了?”
秦梦清没回答,转身走了。
何大强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咧了咧,端起饭碗继续扒饭。
墨锭在石桌上安静地散发着幽幽的药香,在夕阳和雪光的映衬下,像一块从上古墓穴里刚刚出土的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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