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缓缓驶过了通往荷花村的山路。车窗上的霜花被暖气融化了一半,露出里面一张疲惫到了极点的中年男人的脸。
齐鸿远,省城排名前三的地产大亨,身家八十多个亿,在整个西南商界都是数得上号的人物。但此刻他的模样跟大街上的流浪汉没多大区别。眼窝深陷,黑眼圈浓得像化了妆,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
他已经连续失眠了四个月了。
不是普通的失眠,是梦魇。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噩梦,梦里的内容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都恐怖到了骨头里。他试过安眠药,试过心理医生,试过催眠治疗,甚至飞去瑞士做了一个疗程的深度睡眠干预,全部没用。
四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的人,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了。
他是来荷花村碰运气的。他的一个商界朋友上次来这儿吃了一碗面,回去以后多年的胃病居然好了。这件事在省城的富豪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齐鸿远本来不信,但现在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什么稻草都想抓一把。
车停在了外村农家乐的门口。
齐鸿远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寒风直接灌进了他的大衣领子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弓着腰往农家乐的方向走。
然后他路过了那个垃圾桶。
他的脚步停住了。
一股极其奇异的香味从垃圾桶里飘了出来。那不是食物的香味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息,清冽,悠远,带着一种让人灵魂深处都跟着颤了一下的安宁感。
齐鸿远的鼻子不由自主地往垃圾桶的方向凑了凑。
他闻到的瞬间,连续绷了四个月的神经突然松了一下。
就是那么一下。
像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弹簧,被某种力量轻轻地按了一下,然后“嘣”地弹回了正常状态。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呼吸慢了半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焦虑和恐惧一瞬间被抽空了大半。
“什么东西?”齐鸿远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弯下腰开始翻垃圾桶。
他的司机在车旁边看傻了。八十多个亿身家的省城地产大佬,蹲在一个乡村农家乐门口翻垃圾桶,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荒唐。
齐鸿远顾不上形象了。他扒开了几层烂菜叶和塑料袋,在垃圾桶的底部摸到了一个揉皱的纸团。那股让他灵魂安宁的药香,就是从这个纸团里散发出来的。
他颤抖着手把纸团从垃圾桶里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一个“福”字。
墨迹已经被揉皱了,纸面上满是褶皱和折痕,但那个字依然清晰可辨。浓得发紫发亮的墨色在皱巴巴的纸面上散发着一种温润而凝重的光泽,笔画之间的转折收放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感。
而从这个字里渗出来的药香,正在以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渗透进齐鸿远的每一个毛孔。
他的司机老周从车上下来了,小跑过来,“齐总,您没事儿吧?在垃圾桶里找什么呢?”
“你闻。”齐鸿远把那张废纸凑到了老周鼻子底下。
老周吸了一口,眼皮立刻重了三分,“好香……什么味儿啊这是……困死了……”
“看到没有。”齐鸿远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这张纸能让人睡觉。”
老周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老板大概是失眠失傻了,从垃圾桶里捡一张破纸就说能治失眠。但他跟了齐鸿远十二年,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多嘴。
齐鸿远看着那个“福”字,突然觉得眼皮重得睁不开了。
不是困,是一种他已经四个月没有体验过的正常的睡意。
他靠在了垃圾桶旁边的墙上,双手捧着那张揉皱的废纸,头一歪,就在零下十几度的室外呼呼大睡了起来。
他的司机吓坏了,以为老板晕倒了,冲过来一摸脉搏,平稳有力。再看他的脸色,从刚才的蜡黄灰败变成了一种正常的红润,呼吸均匀而深沉,嘴角甚至隐隐挂着一丝笑意。
他在睡觉。
齐鸿远在垃圾桶旁边的墙角睡了整整两个小时。
醒来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手里那张废纸还在不在。
在。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腿有点麻,脸上被冻风吹得通红,但他的眼神跟两个小时前判若两人。四个月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深度睡眠,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脑子清醒了,手不抖了,连视线都变得清晰了。
“这东西……”他把那张废纸举到面前又看了一遍,“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