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的和泥方式跟普通人完全不同。他不用模具也不用转盘,就是把泥团放在石板上,用双手反复地揉摇摔压。每一次揉搓的力道都恰到好处,把泥土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地挤出去,让泥团的内部变得致密均匀。
这个过程看起来简单,但他的双手里灌注着极其细微的暗劲。暗劲的微振动能穿透泥团内部,感知到每一个气泡的位置和大小,然后精准地把它们逼出来。
张雪兰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旁边,蹲在那里看他揉泥。
“大强哥,你揉泥跟揉面似的。”
“差不多一个道理,”何大强头也不抬,手里的泥团在他掌心下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不停变换着形状,“面揉好了蒸出来的馒头才暄软,泥揉好了烧出来的瓷器才结实。”
揉了大约四十分钟,泥团的质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最初粗糙的颗粒感变成了一种丝绸般的细腻光滑,颜色也从乳白色变成了一种温润的象牙白,捏在手指间像是在捏一块上好的橡皮泥。
“可以了。”
何大强把泥团分成了十二份,每份大约拳头大小。然后他开始拉坯。
拉坯通常需要用到拉坯机,让泥团在高速旋转中被手指塑形。何大强没有拉坯机,但他有暗劲。
他把一块泥团放在左手掌心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泥团的顶部,然后左手开始匀速旋转。
泥团在他的掌心里飞速转动,速度均匀得像是安了一个马达。他的右手手指在旋转中缓缓下压,泥团的中心被精准地掏空,外壁在指尖的引导下一圈一圈地往上长高。
不到三分钟,一个碗胚成型了。
碗的弧度极其优美,从底部到口沿是一条完美的曲线,厚薄均匀得像是用精密车床加工出来的。碗壁的厚度只有三毫米左右,薄到阳光能透过去,但又不会脆弱到一碰就碎。
赵含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看着这一幕嘴巴又成了o型。
“你这手是机器做的吧?”
“机器哪有我准,”何大强把碗胚放在晾架上,拿起第二块泥团继续拉坯。
十二个碗胚全部拉完,用了不到四十分钟。每一个碗胚的大小弧度厚度全都一模一样,排列在晾架上整整齐齐的,像是流水线上出来的标准品。
但这只是第一步。
碗胚需要晾干,然后上釉,然后才能烧。
何大强没有用现成的釉料。他从后山的溪涧里捞了一种特殊的青色矿石,用石臼碾成了极细的粉末,加入灵泉水和一点点的朱砂搅拌成了釉浆。
“这个釉的配方是你自己调的?”慕容冰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碗青色的釉浆。
“上回烧秘色瓷茶盏的时候试过一次了,”何大强用毛笔蘸着釉浆往碗胚上刷,“那次烧出来的颜色是千峰翠色,这次我在矿石的比例上做了调整,想试试能不能烧出另一种颜色来。”
“什么颜色?”
“天青色。”
慕容冰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的是……汝窑天青?”
“你懂行?”何大强看了她一眼。
“我做奢侈品行业的,拍卖行见过两次宋代汝窑的真品,”慕容冰的声音变了,“汝窑天青色是中国陶瓷史上的巅峰,存世真品不到一百件,每一件都是国家一级文物。上次有一只北宋汝窑天青釉洗在香港拍卖,成交价两个亿港币。你要烧这个?”
“试试看嘛,”何大强轻描淡写地说。
慕容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现在已经很熟悉何大强说“试试看”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了。每次他说试试看,最后的结果都是惊天动地。
碗胚上完釉之后放在阴凉处晾了半天。下午三点左右,何大强来到院子角落前些日子搭的那座古法柴窑旁边。
上次烧秘色瓷茶盏的时候就是用的这座窑,窑体还在,但烟道口被风吹进去的树叶堵了一半。何大强花了一个小时把窑膛清理干净,又用新的黄泥重新封了一遍窑壁上的裂缝,检查了火膛和窑室的密封性。跟上次烧秘色瓷不同的是,这次他不打算用风箱硬拉温度了,他的修为比那时更深了一截,打算直接用纯阳真气从内部控温。
“烧瓷最难的就是控温,”何大强把十二个上好釉的碗胚小心翼翼地排进了窑室里,“现代人用电窑,温度精确到个位数。古人没有温度计,全凭经验看火色。火焰发红是七八百度,发橙是一千度,发白是一千二百度以上。汝窑天青色需要的是一千二百八十度到一千三百度之间的极窄温度区间,偏差超过二十度就废了。”
“那你怎么控制?”张雪兰紧张地问。
“我有我的办法。”
何大强把窑门封好,在火膛里架上了灵松木的劈柴。灵松木的火力比普通松木猛了至少三倍,而且燃烧时几乎不产生明火飞灰,不会污染窑室里的瓷胚。
他点燃了柴火。
火焰从火膛里窜了出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何大强在窑炉前面盘腿坐了下来,把右手掌贴在了窑炉的外壁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何大强的手掌紧贴着滚烫的窑壁,体内的纯阳真气从掌心渗入了耐火砖的缝隙中,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一样延伸到了窑室内部。
这已经不是在烧瓷了。
这是在炼器。
他的真气在窑室内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保温罩,能够精确地感知并引导窑室内每一个角落的温度变化。哪里偏高了,真气会自动疏导热量向低温区扩散。哪里偏低了,真气会引导火焰的热量集中补充。
整个窑室内的温度被他控制在了极其均匀的状态下,偏差不超过五度。
张雪兰站在旁边看着,只觉得何大强盘腿坐在窑炉前面的样子特别像庙里打坐的老和尚,安静得连呼吸都听不到。但他手掌贴着窑壁的位置在缓缓发亮,发出一种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在用真气控温,”慕容冰站在更远的地方,声音很轻,“整个窑室的温度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能坐多久?”张雪兰有些担心。
“不知道。但汝窑的烧制周期至少需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
张雪兰的脸色变了。
“两天两夜?”
慕容冰没有回答。她看着何大强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默默地转身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食物和水,随时准备给他补充体力。
火焰在窑炉里持续燃烧。白天变成了黑夜,黑夜又变成了白天。
何大强在窑炉前面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两昼夜。四十八个小时里他只喝了三杯灵泉茶,吃了两个张雪兰递到嘴边的灵药丸子,其余时间全部用在了真气控温上。
张雪兰几乎没有离开过院子,就坐在旁边陪着,困了就趴在石桌上打个盹,醒了就去看看他的状态。
第三天的黎明,何大强终于收回了手掌。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但他的眼神异常锐利,像是两把磨了四十八小时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