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景渊这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提偏院,也没有提那些恩怨。
他的声音不高,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爷爷,您先消消气。”
“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吵架的。”
“我就想跟您,好好说说话。”
老家伙别过脸,冷哼一声,没有理他,却也没有再骂。
甄景渊示意庄梦梦搬来一把椅子,在老人对面慢慢坐了下来。
他先说起了眼下的世界。
“您有没有想过,最近这几十年,这个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过去,是西方说了算。他们船坚炮利,定规矩,剪羊毛,全世界的钱,都往他们那儿流。”
“可现在呢?”
“米国那个样子,您也看见了。产业空了,债台高筑,花儿街那些人,天天想着靠印钱、靠打仗,把自己的窟窿转嫁给别人。”
“这套把戏,已经越来越不灵了。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不信他们那一套,开始自己找活路。”
老家伙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甄景渊接着说。
“咱们这边,却在一天天往上走。”
“这不是谁吹出来的,是十几亿人,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干出来的。”
“铁路、港口、电站、工厂,一样一样,建起来。穷了几辈子的人,一个一个,摘掉了穷帽子。”
“东升西降,这是大势。”
“东升西降,这是大势。”
“这个大势,不会因为谁不甘心就会停下来,更不会因为谁设几个局、搞几次暗杀,就改了道。”
听到“暗杀”两个字,老家伙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甄景渊没有看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再看咱们自己的国家。”
“民族复兴这一步走到今天,已经是谁也挡不住的事情了。”
“咱们靠的是什么?靠的不是哪一家,哪一姓,也不是哪一个人,靠的是法治,是规矩,是千千万万人拧成一股绳!”
“过去那一套,靠一个人、一个家族,就能呼风唤雨把持一方的日子,一去不回头了。”
“谁还想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想让一姓之私,凌驾于国法之上,那就是跟整个国家,跟整个时代对着干。”
“而跟时代对着干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老家伙坐在藤椅上,脸上的怒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有震动,有茫然,还有一丝被人说破了心事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家说的,全是实情。
是他这几年,一直不敢去想,也不愿承认的实情。
甄景渊看着自己爷爷,缓缓把话落到了甄家,落到了眼前这个老人身上:
“说了这么多世界、国家,最后我想说说咱们甄家。”
“咱们甄家能有今天,靠的是你们那一代人抛头颅洒热血,为我们打下了江山,靠的是我们赶上了好时候,跟着国家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不是甄家,成就了这个时代。”
“是这个时代,成就了甄家。”
“这一点,您比谁都清楚,只是,您不愿意认罢了。”
老家伙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甄景渊,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难以说的情绪。
那层裹了他一辈子的坚硬无比的外壳,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甄景渊没有再往下说。
他知道,有些话点到即可。
他扶着扶手站起身,看着老人,平静地丢下最后一句:
“爷爷,时代的列车,已经开过来了。”
“是上车,还是站在路中间被它碾压过去。”
“您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说完,他转身,扶着庄梦梦,一步一步走出了堂屋。
堂屋里,只剩下甄老爷子一个人。
他呆呆地坐在藤椅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未动。
院子里,树上那两只鸟儿也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叽叽喳喳,好像在倾听着爷孙俩的对话……
那个叱咤了一辈子,从来不肯低头的老人,第一次觉得心里那座撑了一辈子的大厦,正在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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