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应淮迎上对方目光,重新站定,负在身后的手渐渐攥紧。
她这是什么表情?
她这是对他不耐烦了?
可是凭什么?
她对漠视过她遭遇的堂兄能那般友好,当初五妹在四时斋公然挑衅,她也能对着五妹谈笑风生,为何单对着他时却是这般?
他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比起母亲和妹妹,他明明要随和许多,根本什么都没对她做过,她为何就不给自己好脸?
还说没有厌恶他?
这分明是厌恶到骨子里了!
梁应淮长这么大都没受过此等漠视,一颗心倏然就被面前人的目光点着了火,烧得他五内俱焚,终于不受控制地冷下脸来质问:“姑娘说没有厌恶在下,但姑娘今日与在下相见,不管在下如何友善,姑娘却始终对在下面带怨怼,目存恨意,这又是为何?明明被退亲的人是在下,该怨怼的人也应是在下才对,不是吗?姑娘又凭什么摆出如此姿态?”
凭什么?
自是因为你家人抹黑我名声,你还帮着他们做假证,对外说我如何不要脸地缠着你勾引你,就差把衣服脱了爬上你的床,还结合无良父亲威逼利诱,你们伯府向来谨守君子之风,迫不得已只能应下这门亲事。
难听的话其实还有许多,简而之,在你们伯府口中,她云逸宁就是个为了攀高枝而不择手段不知廉耻的贱货,你梁应淮却始终守身如玉何等的品行高洁。
当然,这些都是上一世的事情。
但这一世没有发生,不是你们文忠伯府变好了,而是她云逸宁有了前车之鉴,先下手为强没给你们再泼脏水的机会而已。
所以她凭什么要给你这种人好脸?
只是她还真没想过,上一世恨不能立即将她甩掉的未婚夫,这次竟会死皮白脸地往上贴,赶都赶不走。
所以这算不算风水轮流转?又到底是谁不要脸,谁在纠缠谁?
云逸宁心中冷笑,只觉面前一切何等讽刺。
不过这些她就无需多说了。
想着,压了压心中情绪,面上恰到好处露出几分不解,坦然与之对视。
“公子说我目存恨意,这话还真是说笑了,我刚刚也说,我并没有厌恶公子,恨就更谈不上了,既然公子提到退亲,那么当日我在四时斋对舍妹质问之回复,相信公子应该已经有所耳闻。
当时我已当众说得十分清楚,我家中突逢变故,已经出族,如此出身,自知不该高攀伯府,故而自愿退亲,所以我并没觉得贵府与我退亲有什么值得恨的。
至于我面对公子的态度,正如公子所说,你我已然退亲,从此便是陌路之人。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认为自己这态度有什么问题。毕竟我面对公子的态度,与我面对其他陌生男子的态度其实无甚差别。公子读圣贤书,深知规矩礼仪,我认为公子应该十分理解我这态度才对,何故会生出此等疑问来?”
已然退亲、男女授受不亲,已是陌路之人――
这一个又一个再直白不过的词甩出来,就似一个接着一个的巴掌,啪啪打在了梁应淮的脸上。
他身子僵住。
细品这话中之意,岂不是暗指他死缠烂打,不懂礼数,枉读圣贤之书?
想着,梁应淮脸色白了又红,愈发火辣辣的烫。
这一刻,他真恨自己的脑子能转得这般快,竟立即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对方所其实也句句在理,让他想反驳都找不到位置,只得咬紧了牙关,指节都握出了青白。
云逸宁已然不想再做无谓纠缠,说罢就往后退了一步,与面前人拉开了足够安全的距离,行了一礼,“天色已经不早,我实在不能久留,就先行告辞了,还请公子让开一下。”
梁应淮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心里团了一堆乱麻,纷乱间,脚步最终还是往旁侧挪了挪,又在姑娘越过他往前走时,终于心一横,再开了口:“我一直在国子监就读,突闻姑娘主动退亲,说实话,我真是诧异又不解,还以为是自己或者府里做了什么得罪姑娘,也为此心存不安。今日偶遇姑娘,终于有机会向姑娘问明,如今得知我并没什么得罪之处,我便也放心了。”
云逸宁迈出的脚步,因对方的突然开口,被迫再次停下。
梁应淮走过去,重新站到对方跟前,一脸认真地道:“另外,舍妹从小受父母宠爱,性子难免骄纵了些,我在此替舍妹当日之冒犯向姑娘道一声歉,还请姑娘能原谅则个。”
说罢,竟当真朝面前人作揖下去。
云逸宁一怔。
不得不说,这人道歉的神情和语气都真诚得无可挑剔。
可是见过这人上一世的嘴脸,她还真不会把这歉意当什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