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镇镇公所。
阿依夏木当镇长第十七天。
天刚亮,镇公所的门就被敲响了。不是用手敲的,是用拳头砸。咚咚咚,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阿依夏木从里间出来,一边系袍子的腰带一边开门。门一开,镇西头的马木提一头撞进来,脸红脖子粗,手里攥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沾着泥,泥还是湿的。
“镇长!你得给我评评理!”
阿依夏木退了一步,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
“坐下说。”
“不坐!站着说!”
马木提把锄头往地上一顿。
“我问你,水渠的水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
“公家的。白杨镇的水渠是全镇人一起修的,水是全镇人一起用的。”
“那凭什么克里木在上游把水全截了?”
马木提的唾沫星子喷出来。
“我家的葡萄地已经三天没浇上水了!我去找他理论,他说水渠经过他家地头就是他的!他还说你管不着他!”
阿依夏木拿起桌上的册子和炭笔。
“走。去渠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镇公所。镇子里的土路上已经有了人,看见阿依夏木跟在举着锄头的马木提后面,眼神各异。
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看。
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干脆跟在后面,想看看这个新镇长怎么断这桩官司。
水渠在镇子北边,顺着孔雀河故道的缓坡往上走。渠是去年冬天修的,唐国来的施工队带着挖土机干了一个月。四里长,两尺深,三尺宽,渠底铺了碎石子,渠岸用夯土夯实了。
克里木蹲在闸门口。
膀大腰圆的身板往那儿一蹲,像一堵墙。闸门关得死死的,水全流进了他家新开的葡萄沟里。下游的渠底已经见了泥,几条小鱼在泥水里翻白肚皮。
阿依夏木走到渠边,蹲下来看了看闸门。
“克里木。这闸门是你关的?”
“是我关的。”
克里木站起来,抱起胳膊。铁匠的胳膊比一般人粗一倍,袖子绷得紧紧的。
“我家的葡萄苗刚下地,不浇水就死。死了谁赔?”
“你家的葡萄苗要浇水,马木提家的葡萄藤就不要浇水了?”
“那我管不着。水渠经过我家地头,我关了闸门浇我家的地,天经地义。”
“谁跟你说天经地义?”
“我自己说的。”
阿依夏木翻开册子。这本册子是前任镇长买买提留下的,上面记着白杨镇水渠的使用规矩。每家每户浇水的时间和水量,全记得清清楚楚。
“白杨镇水渠章程第十三条。闸门的开关权归镇公所统一管理,任何人不得私自开关。违者罚粮五十斤。这条规矩是买买提老镇长在任时定的,全镇三百一十二户按过手印。”
阿依夏木把册子举到克里木面前。
“这条规矩你按过手印吗?”
克里木眼睛往旁边瞟。
“按过。但那是买买提定的规矩,现在买买提不是镇长了。”
“买买提不是镇长,他定的规矩就作废了?”
“我没说作废,我是说……”
“你说什么?”
克里木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我是说,你又不是上面任命的。你是我自己选出来的。我选的你,你就得替我说话。”
阿依夏木把册子合上。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的渠岸上传得很清楚。
阿依夏木把册子合上。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的渠岸上传得很清楚。
“你选我当镇长,是让我替你一个人说话,还是替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说话?”
克里木噎住了。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蹲在渠岸上,有人靠在柳树上,有人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阿依夏木。
“你选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能让白杨镇的规矩立起来。现在你要我为了你家几亩葡萄苗把规矩废了。规矩废了,下次别人也关闸门,你怎么办?你去跟别人打架?去年你跟艾山打架的事忘了?”
克里木的脸涨得通红。
“那我家的葡萄苗怎么办?”
“按规矩浇。白杨镇的浇水排班表贴在镇公所门口,每家的浇水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家葡萄苗的浇水时间是明天傍晚,从日落浇到第二天日出。”
阿依夏木顿了一下。
“如果你觉得排班表不合理,可以在下一次镇民大会上提出来修改。但不能自己关闸门。”
“那今天怎么办?我葡萄苗今天不浇水就蔫了!”
“你家的葡萄苗我来浇。”
所有人回头。
说话的是热娜。她从人群里挤出来,头上包着蓝布头巾,手里拿着木桶。
“克里木,你去年帮我修过葡萄架,我欠你一个人情。今天我的浇水时间让给你。我家的葡萄藤还撑得住,明天浇也来得及。”
热娜把木桶搁在渠岸上。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准再私自关闸门。不准再跟阿依夏木镇长说‘你是我选的就得替我说话’。你选她,是选她当镇长,不是选她当你家的账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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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壮的手指攥着闸门的木柄,指节发白。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有人在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味道。
僵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