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蹲在酒肆角落,手里捏着半截羊骨。
骨头上绑了根铁钉,是从靴底抽出来的。他蘸着碗里的青稞酒,在墙上刻暗记,圆圈,一横。
笔画浅,不仔细看就是石墙裂纹。刻完,铁钉别回靴底,骨头丢进火堆。
酒肆叫“古格”,是逻些城北最热闹的馆子。卖酒的吐蕃老妪耳背,牧民说话声音大,正好当许元的遮掩。
他叫了第二碗酒。苦的,涩的,刮嗓子。
正对面那桌坐了四个吐蕃军官,领头的那个喝了起码三斤。脸红得像煮熟的羊头,舌头都捋不直。许元本来没在意,但那人嗓门实在大。
“西边来的客人,你知道他给了什么?”
同伴摇头。
领头的伸了三根手指:“三箱。金子。整箱的。”
他拍桌子,酒碗震得跳起来:“三箱啊!赞普收了,”他打了个酒嗝,“笑得像偷了羊的狼。那客人还说,这只是定金。后面还有。”
许元端着酒碗的手没动。
三箱金子。定金。
他脑子里的线头开始接。
圣教军给吐蕃送金子当定金,说明双方协议已经谈妥,进入执行阶段。定金之后是尾款。尾款什么时候付?通常是事成之后。也就是说――
吐蕃出兵之前拿到定金,出兵之后拿尾款。
那么吐蕃什么时候出兵?取决于圣教军什么时候付尾款。
付尾款的时间,又取决于谁?
王宗衍。
整条链上,王宗衍是发条,圣教军是齿轮,吐蕃是刀。发条一拧,齿轮转,刀落。
许元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起身。
他没多看那桌军官一眼。喝多了的人最容易被冷落激出火气,你多看他,他反而记住你。
出了酒肆,夜风刀子一样刮过来。
逻些的冬夜比白天冷十倍。许元裹紧皮袍,缩着脖子往驿站方向走。走到半路,一条巷口闪出个人影。
是方主事派来跟他的那个小厮,十六七岁,瘦得跟麻杆似的。见了许元,脸都白了。
“许大人。”
许元脚步放慢:“说。”
“驿站来了两个人。说是长安来的商队,要换通关文牒。”
许元眉毛没动:“看出来了?”
小厮点头:“我看他们翻登记簿。不是商人做的事。”
许元沉默了三步。
商队换文牒,是找驿丞。翻登记簿,是找线索。什么人需要找线索?找人的人。
“他们手什么样?”许元问。
“指节粗,掌心有茧。”小厮比划了一下,“不是拿笔的手。”
不是商人。
长安来的?有商队这个季节从长安来逻些?河西到逻些几千里,冬天的路封了一半,商队这时候过来,要么是不要命的,要么是有任务的。
许元问:“他们问没问起我?”
小厮摇头:“没问。但他们把登记簿翻了两遍。”
翻了两遍,也就是第一遍查近日进出记录,第二遍比对。
看有没有长安来的人没有报备,看有没有逻些本地人行为异常。
许元脚下一转,没往驿站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小厮急了:“许大人?”
“回去告诉方主事,”许元压低声音,“今天起,我不住驿站。”
他没等小厮回话,人已经没进巷子深处。
小巷又黑又窄,两边是土墙,墙头挂着风干的牛粪。脚下是冻硬的泥,踩上去咔嚓响。
许元没走大路。他从巷子穿到另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每隔一段就回头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