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青海湖南岸的风已经很硬了。
湖面平得像一块铺开的铅皮,远处有几只水鸟低飞,贴着水面一闪就没了。许元跟着向导绕了三个时辰的山路,靴子里灌满了碎石子,脚踝磨得发热,但他没停下来倒。
冬窝子在一片低矮的山丘后面,石头垒的,顶上压着几根朽木,门是一张破毡,风一吹就乱拍。
韩七坐在里面,背靠着墙,手边搁着一把刀,听见脚步声就睁开了眼。
“人到了。”他说。
许元把褡裢扔在地上,自己也蹲下去,从靴子里哗哗倒出一堆碎石。
“你先说。”
韩七把手里的茶碗递过去,许元没接,韩七也不介意,自己喝了一口。
“伊本?穆加拉,三天前到的西北岸。住在一个吐蕃小领主的牧场里,那人跟赞普有亲戚,但不是嫡系,边缘人物。”韩七顿了顿,“赞普给的五十骑亲兵已经撤了,他现在只剩自己带来的十几个护卫。”
许元抬起头。
“但是牧场里多了另一拨人。”韩七用手指在地面划了个方向,“从东边来的,穿行商的衣裳。马是河西走廊的品种,腿型和蹄子不一样,我认得。”
许元把褡裢里的地图取出来,在膝盖上展开,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晨光看。
青海湖西北岸,地图上那条朱砂虚线的终点……
“牧场的位置,在湖的西北还是正北?”
“西北偏北,离湖岸大概十里。”
许元把地图上的标记和韩七说的位置比对了一下。
对上了。
他把地图重新卷好,塞回油布里。锡盒和那几张他看不懂的文书他没动,但那个药方一样的纸条他折了两折,压进了内衬。
“那拨行商打算在牧场待多久?”
“我的人还在盯着,今早出来前没有动的迹象。”韩七把茶碗搁下,“你抢来的那个褡裢,里面是什么?”
“地图,文书,还有一盒我看不懂的药膏。”许元站起来,踩了踩脚,确认碎石倒干净了,“文书是吐蕃文和另一种字,你认不认得一种叫……”他把那个扭曲字体大概的形状用手指在墙上比划了两笔。
韩七眯了下眼。
“粟特文。”
“粟特文?”
“商路上的文字。西域到长安这条线上的商人用的多,跟钱有关的账目、契约,很多用粟特文写。”韩七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拿给我看看。”
许元展开第四卷。
韩七沉默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压在皮纸边缘,没动。
“是一份货物清单。”他最后说,“分了三批,第一批是铁料,第二批是……”他顿了一下,“硝石。”
石屋里安静了片刻。
向导老牧民蹲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看了许元一眼,又低下去了。
铁料加硝石。
许元心里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没有立刻开口。
“清单上有没有写交货的地点和时间?”
“有个符号,但我不确定是地名还是人名。”韩七把皮纸递回去,“你那张地图上,青海湖中间那个标记,是什么?”
“像个帐篷,边角散开,有点像花瓣。”
韩七沉默了三秒。
“海心山。”他说,“湖中间有座岛,吐蕃人叫它海心山,以前有个小寺庙,后来废了。现在岛上没有常住的人,但每年开春冰面化透之前,周围几个部落的头人会在那里碰一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