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冬天,密支那的凤凰树落完了最后一批叶子。
旱季的风从伊洛瓦底江方向吹来,干燥、凉爽,带着河滩上晒干的泥土气息。
日子过得比预想的稳。中澜务实关系确立之后,边境贸易日益繁荣,中共的粮食、布匹、化肥、农具、药品可以光明正大的通过边境源源不断地运进密支那,而我们的翡翠、橡胶、柚木、药材也可以稳定的通过云南边境运出去。秦山的情报网与中共建立了共享机制,北方边境再无威胁。
但我知道,稳只是表面。缅甸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十二月的一个深夜,田超超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他刚从云南边境回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很亮。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桌上。
“军座,成了。”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封面写着《澜沧-中共国边境合作密约》。文件不长,只有几页纸,但每一条都经过反复推敲。我逐条看下去。
第一条:双方开放中缅边境指定口岸,允许边民自由通行、商贸往来。
第二条:双方对通过指定口岸的进出口货物实行免税或减税政策,具体税目另附清单。
第三条:双方互通关于边境安全、日军残余、国军残部、匪患等方面的情报,定期交换。
第四条:双方互不策反对方人员,互不支持对方内部的反对势力。
第五条:双方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和平共处。
第六条:本密约自签署之日起生效,有效期百年。百年内不对外公开。
我把文件放下,点了一根烟。
“百年?”
“百年。”田超超点了点头,“中共方面说,一百年之内,不管世界怎么变,这条约不变。”
“他们倒是想得远。”
“军座,签不签?”
“签。”我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田超超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文件一式两份,一份留给我们,一份送交中共方面。
我把密约锁进保险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密支那城在夜色中沉睡,伊洛瓦底江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正式官方文件的签署,哪怕是私底下的,那也意味着从今天起,北方稳了。”
密约签署之后,边境贸易更加繁荣了。中共的粮食、布匹、化肥、农具、药品,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我们的翡翠、橡胶、柚木、药材,也源源不断地运出去。
田超超的经济部统计,十二月份的贸易额比上个月翻了一倍。翡翠矿的收入加上边境贸易的利润,联盟的财政状况大大改善。
“军座,上个月财政收入折合美金三十五万。其中翡翠矿十五万,边境贸易十万,橡胶、茶叶、木材、白糖十万。支出二十五万,结余十万。”
“存着。等攒够了,建水电站。”
田超超合上账本,笑了。“军座,你还惦记着水电站呢?”
“惦记。有了电,工厂才能开工,学校才能亮灯,老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密约签署的消息,只有核心层的几个人知道。对外,一切如常。
但秦山的情报处一刻也没有放松。缅甸方向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来――缅甸政府正在扩充军备,英国人的顾问团在仰光活动频繁,缅甸国防军正在向缅北方向集结。
一九五零年一月初,秦山送来了一份紧急简报。
“军座,缅甸吴努政府最近动作很大。他们在英国人的支持下,正在大规模扩军。根据种子网络的情报,缅军已经在曼德勒、腊戍、密铁拉等地集结了大约两万兵力,装备以英、美械为主,有坦克、重炮。”
“两万?”王涛皱起了眉头,“上次他们出动了四个师,这次又是两万?”
“不止两万。”秦山翻开另一页,“这两万是前锋。后面还有预备队,总兵力可能达到三万。而且这一次,他们有英国人的直接支持――英军顾问团已经进驻缅军指挥部,负责制定作战计划。根据我们得到的各方情报来看,英国佬空军也可能会为缅军提供空中支援。”
“他们想干什么?”黄翔推了推眼镜。
“吞并缅北。”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缅甸政府一直不承认我们的存在。上次他们吃了亏,回去憋了一年,现在憋不住了。”
“军座,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动手?”王涛问。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会议结束后,我下令各部队进入战备状态。防线加固,弹药补充,侦察分队前出。秦山的情报处二十四小时值班,种子网络全部开动。
但缅军的动手,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一九五零年一月十五日凌晨,缅军突然发动了进攻。
没有宣战,没有照会,没有最后通牒。三路大军同时越过边境,朝缅北方向猛扑过来。东线一个师,沿公路直扑克钦邦方向;中线两个师,沿公路直扑密支那方向;西线一个旅,沿伊洛瓦底江西岸迂回,试图切断我们的补给线。
秦山从电讯室冲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军座,东线急报!缅军突然进攻,岩弄请求支援!”
我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从南边涌上来的红色箭头。
“东线是谁在守?”
“克钦族武装,一个团,大约两千人。没有重武器,防线已经被撕开了几个口子。缅军至少投入了一个师,有坦克和重炮。”
“岩弄呢?”
“岩弄亲自在一线指挥。他说,他能守住,但需要时间。”
我沉默了片刻。东线是克钦族的传统地盘,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如果让缅军突破东线,他们就可以从侧翼包抄密支那,威胁我们的侧后。
“命令――东线,克钦族武装坚守待援。步兵一团立即出发,增援东线。坦克二团、三团跟进,在东线侧翼设伏,等缅军深入之后,打他们的侧后。”
“中线呢?”
“中线是缅军的主力,两个师,至少一万两千人。他们沿公路直扑密支那,意图最明显。让步兵二团、三团、四团在中线节节抵抗,诱敌深入。把缅军放进孟拱河谷――上次他们在这里吃了亏,这次让他们再吃一次。”
“西线呢?”
“西线是游击队和獠牙特战旅的地盘。陈保洁,你带獠牙去西线,袭扰缅军补给线,炸桥断路,打伏击。不让他们的补给到前线。”
陈保洁站起来。“明白!”
命令下达后,整个澜沧军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东线的战斗是最先打响。
岩弄站在海拔一千二百米的山脊上,夜风从他身后吹来,把他的格子头巾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攥着那把银鞘的缅刀,刀柄上的银饰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山下,缅军的车队像一条蜿蜒的火龙,车灯在黑暗中连成一线,正沿着公路朝克钦邦腹地推进。
“头人,缅军的前锋距离我们的前沿阵地不到三公里了。”一个克钦族战士从山下跑上来,浑身是泥,气喘吁吁。
岩弄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那条火龙,心里在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军座之前开会的时候所发布的命令很清楚――如果缅军从东线进攻,那东线的部队要节节抵抗,诱敌深入,把缅军引进克钦山区,为主力部队的调动争取时间。这意味着,他的克钦族武装不能把缅军挡在门外,但也不能让他们冲得太快。
“通知一营,在谷口打一场。打一个小时,然后撤到第二道防线。”
“是!”
岩弄的克钦族武装没有重武器,只有步枪、机枪、手榴弹和祖传的缅刀。但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每一棵树。克钦山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根。
凌晨四点二十分,缅军的前锋到达了谷口。
谷口是克钦山区的南大门,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窄窄的公路,公路旁边是一条湍急的溪流。一营的两百多名战士趴在两侧的山壁上,枪口指向谷口,手指搭在扳机上。
缅军的先头部队是一个连,开着三辆卡车,没有步兵掩护。他们大概以为克钦族武装会像上次一样不战而退,或者以为克钦族武装根本没有胆量拦他们。
营长诺拉――就是上次被罚了五头牛的那个诺拉――蹲在左侧山壁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卡车的灯光越来越近。他的手心在出汗,但不是害怕,是兴奋。
“打!”
第一颗手榴弹从山壁上飞下去,在公路上空爆炸,弹片四散。紧接着,几十颗手榴弹同时落下,在缅军的车队中炸开。三辆卡车的油箱被引爆,燃起大火,车上的士兵还没跳下来就被烧成了火人。后面的卡车急刹车,车头撞在一起,堵住了公路。
“打!”诺拉端起一支美制m1步枪,一枪撂倒了从第二辆卡车里跳出来的一个军官。
山壁上的两百多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到谷口。缅军的先头部队被炸得晕头转向,死的死,伤的伤,跑的在跑。不到二十分钟,一个连被全歼,没有人活着逃回去。
但缅军的主力很快就上来了。一个团,三千多人,配属了一个坦克连和一个炮兵连。坦克的履带碾过公路上被炸毁的卡车残骸,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前进。
诺拉趴在石头后面,看着那些坦克,心里骂了一句。克钦族武装没有反坦克武器,手榴弹炸不动坦克的装甲。他能做的,不是守住阵地,而是拖时间。
“撤!撤到第二道防线!”
一营的战士们顺着山壁后面的小路,消失在夜色中。
缅军占领了谷口,继续向克钦山腹地推进。岩弄的第二道防线设在十公里外的一个垭口,两边是更高的山壁,公路从垭口中间穿过,像一条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蛇。
诺拉的一营撤到垭口,和岩弄的二营、三营会合。三个营,六百多人,趴在两侧的山壁上,等着缅军上来。
缅军的坦克到了垭口,停了下来。指挥官似乎意识到了这个地方的危险,派了一个步兵连上山搜索。缅军的士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枪上的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岩弄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那些越爬越近的缅军士兵,手指在缅刀的刀柄上轻轻摩挲着。
“头人,他们上来了。”
“不急。”岩弄的声音很平静,“等他们再近一点。”
缅军的搜索队爬到了半山腰,距离岩弄的阵地不到一百米。他们已经能看到山壁上的石头和树丛,但还没有发现藏在树丛后面的克钦族战士。
“打!”
六百多支步枪同时开火,缅军的搜索队像被割的麦子一样倒下。活着的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有人摔下了山崖,有人踩到了自己人的尸体,有人把枪都扔了。
山下的缅军指挥官听到山上的枪声,脸色铁青。
“炮兵!给我轰!”
缅军的炮兵连把六门75毫米山炮推到了公路上,对着两侧的山壁开始了覆盖射击。炮弹在山壁上炸开,碎石飞溅,硝烟弥漫。有战士被弹片击中,倒在血泊中;有战士被震落的石头砸中,当场就没了。
岩弄趴在石头后面,泥土落了满身,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他抖了抖头上的灰,对着步话机喊:“撤!撤到第三道防线!”
克钦族武装在克钦山区设置了七道防线。每道防线都是一次伏击,每次伏击都让缅军付出代价。他们打了三天三夜,后撤了六十公里,缅军被拖在克钦山区,寸步难行。
但代价也是沉重的。诺拉的一营从两百多人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人。岩弄的二营和三营也伤亡过半。克钦族武装的战士们用步枪、机枪、手榴弹和缅刀,硬是挡住了缅军一个师的进攻,为主力部队的调动争取了宝贵的三天时间。
这是步兵一团的尖兵已经和岩弄接上了头。
岩弄站在第七道防线上,看着山下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战士,从腰里拔出缅刀,举过头顶。
“克钦族的兄弟们,军座的援军到了。步兵一团已经在我们后面展开,坦克二团、三团已经绕到了缅军的侧后。今天,不是我们守,是我们打!”
“打!”
克钦族武装的战士们从战壕里跃出,呐喊着,朝山下冲去。
步兵一团从正面迎上来,坦克二团、三团从侧翼包抄。缅军被三面夹击,阵脚大乱。坦克的履带碾过缅军的卡车,机枪扫射,主炮轰击。缅军的士兵四处逃窜,有的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有的人跑进了山林里,被克钦族的猎人们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岩弄冲在最前面。他的缅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一刀砍倒了一个正在逃跑的缅军军官,又一刀捅进了另一个士兵的后心。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克钦族,刀山火海,跟着澜沧军!”
而中线的战斗比东线更加惨烈。
缅军两个师,一万两千人,沿着公路朝密支那方向猛扑。前锋是坦克和装甲车,后面是满载步兵的卡车,再后面是拖着重炮的牵引车。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蛇,在公路上缓慢蠕动。
缅军中线指挥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准将,姓貌昂,参加过太平洋战争,在英国人的顾问团里受过训。他自认为是丛林战的行家,对缅北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夸下海口:“十天之内,拿下密支那。”
貌昂把两个师摆成一字长蛇阵,前锋一个加强团,约四千人,配属了一个坦克营和一个炮兵营。中间是师部和主力,后卫是辎重和预备队。队伍拉得很长,沿公路绵延十几公里。
步兵二团、三团、四团按照命令,节节抵抗,诱敌深入。他们打一阵,撤一阵;撤一阵,再打一阵。缅军以为澜沧军不堪一击,更加疯狂地往前冲。
步兵二团最先接敌。
二团团长丁鹏麒蹲在前沿阵地的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涌来的缅军。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地面的碎石在微微颤抖。
“团长,缅军的坦克上来了。至少有二十辆。”
“不急。”丁鹏麒放下望远镜,“等他们进了雷区再说。”
二团的工兵在前沿阵地前埋了上百颗反坦克地雷。缅军的坦克冲上来,第一辆压上了地雷,轰的一声,履带炸断,车体歪在路边。第二辆刹车不及,撞上了第一辆,也动弹不得。后面的坦克停下来,工兵上前排雷,进展缓慢。
“炮兵,打!”
二团的团属炮兵连把六门75毫米山炮推到了阵地上,对着缅军的步兵群打了一轮齐射。炮弹在缅军的散兵线中炸开,炸倒了一片人。
缅军的坦克绕过了雷区,从侧翼冲了上来。坦克的75毫米主炮对着二团的阵地开火,炮弹在战壕前后炸开,泥土和碎石飞溅。
“撤!撤到第二道防线!”
二团的官兵顺着交通壕往后撤,撤到第二道防线,继续打。缅军追上来,再打;撤到第三道防线,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