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第一年过去之后,摆在桌面上的头等大事,不是工厂,不是军队,不是学校――是土地。
缅北这片土地上,住着克钦族、掸邦、傈僳族、华侨、缅族,还有从国内逃难过来的华人。种地的、放牛的、经商的、当兵的,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规矩。但有一条是共同的――土地是命根子。谁有了地,谁就有了根;谁没了地,谁就得流离失所。
黄翔把这个问题在核心会议上提了出来。
“主席,现在联盟控制区内的土地状况很复杂。荣军农场的土地是部队开垦的,算公家的。原住民世代耕种的土地,有的有地契,有的没有。华侨购置的土地,有的是从英国人手里买的,有的是从日本人手里买的,有的就是占了块荒地自己种的。还有一部分土地,是之前被缅军收编的日伪军头目霸占的,人跑了,地荒了。”
“所以必须清。”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不清,老百姓心里不踏实。不踏实,就不会好好种地。不好好种地,粮食就不够吃。”
“军座的意思是――学中共那套,土改?”秦山推了推眼镜。
“土改。”我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但不是打土豪分田地那种。我们的土改,是温和的、有序的、有法可依的。第一,清查登记。所有土地,不管是谁的,都要登记造册,明确产权。第二,承认私有。荣军农场的土地归联盟所有,承包给老兵耕种。原住民世代耕种的土地,只要有人能证明,就承认归他私有。华侨购置的土地,只要手续齐全,也承认私有。第三,分配无主地。那些被日伪军头目霸占的、无主的荒地,公平分配给无地农民、伤残老兵家属、忠诚移民。”
“税率呢?”王涛问。
“统一征收百分之五的农业税。不许多收,不许加派。谁敢乱收税,按军法处置。”
秦山点了点头。“军座,这个任务交给我。情报处的人手够,清查登记不是问题。”
“不是情报处的事。”我摇了摇头,“你牵头,但从各部门抽调人手。民政部、经济部、司法部,都要派人。土地的事,不是查情报,是建制度。”
黄翔站起来。“民政部配合。”
沈康也站起来。“司法部配合,法律条文我来起草。”
“好。三个月之内,完成清查登记。半年之内,完成土地分配。一年之内,让每个农民都有地种,每块地都有主。”
清查登记的工作,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克钦族的头人们说,他们的土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没有地契,但山界、水界、树界就是证据。掸邦的土司们说,他们的土地是英国人时期就登记过的,有文件,但有些文件被日本人烧了。华侨们说,他们的土地是从英国人手里买的,有契约,但契约是英文的,需要翻译。
秦山带着人,一个一个地走访,一个一个地核实。每到一个寨子,先把寨子里的老人请出来,让他们指认地界。然后带着测绘人员,用皮尺一段一段地量,把地界标在地图上。最后请寨子里的头人、老人、邻居签字画押,确认无误。
一个克钦族的老头,七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拄着拐杖,带着秦山的人走了半天,把自家的地界指得清清楚楚。
“这块地,我爷爷的爷爷就在种。那边的石头是界,这边的树是界,中间这条沟是界。”
秦山蹲下来,在地图上标出了地界,然后问老头:“老人家,你愿意把这块地登记在你名下吗?”
老头愣了一下。“登记了,就是我的了?”
“是你的。联盟承认是你的。以后谁也不能抢。”
老头的眼眶红了。“那……那我死了以后呢?”
“传给你儿子,你孙子。一代一代传下去。”
老头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泥土,攥在手里,松开,看着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登记。我登记。”
荣军农场的土地也重新做了登记。赵四拄着拐杖,站在自己承包的那块地头,看着测绘人员在地图上标出了他的地界。
“赵叔,这块地五十亩,登记在你名下。但土地是联盟的,你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你可以种一辈子,可以传给你儿子,但不能卖。”
赵四点了点头。“不卖。饿死也不卖。”
原住民的登记是最复杂的。有些人家没有地契,有些人家地契丢了,有些人家地契被日本人烧了。秦山的办法是――只要有三个以上邻居证明,就承认。克钦族的诺拉给秦山出了个主意:“军座,我们克钦族有规矩,分地的时候请全寨人喝酒,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谁的地在哪,谁都知道。”
秦山觉得这个办法好。他让诺拉在每个寨子都搞一次“分地酒”。全寨人坐在一起,喝酒,吃肉,然后一家一家地说地界。说清楚了,就在地图上标出来,让全寨人画押。
诺拉站在寨子中间,举起一碗酒。“克钦族的兄弟姐妹们,今天是我们寨子分地的好日子。以后,每家的地都是有主的,谁也不能抢。喝了这碗酒,就是证人。”
全寨人举起碗,一饮而尽。
土地分配时,第一批受益的是伤残老兵和阵亡官兵家属。
赵四拄着拐杖,站在分给自己的那块地头,看着测绘人员在地界上钉了木桩。他的妻子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女儿赵念澜,小家伙已经五岁了,扎着两根小辫子,用小手摸木桩。
“赵叔,这块地五十亩,是联盟分给你的。不用交地租,只交百分之五的农业税。”
赵四点了点头,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泥土,攥在手里,松开,看着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以前打仗,命不是自己的。现在种地,命是自己的了。”
另一个分到地的,是三团一营的一个老兵,姓刘,左臂被弹片削掉了。他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从家属村搬到了荣军农场旁边的新村。分到了二十亩水田,十亩旱地,还有一头牛。
刘老兵站在地头,用仅剩的右手指着那片地,对他媳妇说:“这是咱家的地。”
他媳妇哭了。不是哭穷,是哭――有家了。
刘老兵没有哭,但他蹲下来,用右手抓了一把泥土,攥得很紧。
“部队给咱们地,给咱们种子,给咱们口粮。咱们要是种不好,对不起军座。”
他媳妇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土地改革推行了半年之后,效果开始显现。农民有了自己的地,种地的积极性高涨。原先的荣军农场被分出了一块快的,稻田里,秧苗插得整整齐齐,杂草拔得干干净净。掸邦的甘蔗田里,甘蔗长得又高又壮。克钦山的旱地里,玉米抽了穗,红薯爬满了藤。
秦山把土改的成果汇总成一份报告,放在我桌上。
“军座,土地清查登记已经完成。共登记土地一百二十万亩,其中荣军农场二十万亩,原住民土地七十万亩,华侨土地十万亩,分配无主地二十万亩。分到土地的农户一万两千户,其中伤残老兵和阵亡官兵家属三千户。”
“老百姓反应怎么样?”
“反应很好。”秦山翻开另一页,“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农户支持土改。只有少数原土司和头人有意见,说他们的地少了。但召孟罕和岩弄出面做工作,他们也接受了。”
“召孟罕和岩弄的地呢?”
“他们的地没动。召孟罕家的地是掸邦世代相传的,岩弄家的地也是克钦族世代相传的,我们没有动。但他们的地也登记了,交了税。”
我点了一根烟。“好。土改的事,继续推进。明年把剩下的无主地也分掉。”
“明白。”
土地问题解决之后,摆在面前的下一个问题是路。
缅北多山,丛林密布,交通极不便利。从密支那到八莫,虽然有公路,但路面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从八莫到掸邦边境,根本没有什么公路,只有骡马道,雨季泥泞不堪,卡车根本走不了。
陈顺超把这个问题上会。
“军座,咱们现在的交通状况太差了。部队调动、物资运输、老百姓出行,都受影响。最麻烦的是,一旦打起仗来,缅军可以沿着公路快速推进,我们却因为路不好,调兵慢、补给慢。”
“你有什么想法?”
“修路。”陈顺超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几个点,“我的想法是,修建三条主干道。第一条,密支那―八莫―甘拜地,连通云南。这条路是生命线,我们的物资进出主要靠它。第二条,密支那―孟拱―葡萄,连通北部山区。这条路修通了,克钦族和傈僳族的物资运输就方便了。第三条,八莫―掸邦边境,连通南部。这条路修通了,我们就能更好地控制掸邦地区。”
“三条路,多长?”
“第一条两百公里,第二条一百五十公里,第三条一百公里。合计四百五十公里。”
“砂石路?”
“砂石路。柏油路我们修不起,也没那个技术。砂石路成本低,施工快,晴天能走车,雨天不陷轮,够用了。”
“需要多少人?”
“工兵团三千人,民工五千人,一共八千人。”
“八千人,干多久?”
“半年。”
我沉默了片刻。“半年,四千五百公里,八千人力,够不够?”
“够。”陈顺超的语气很肯定,“分段施工,同时推进。工兵团负责爆破、架桥、路基,民工负责碎石、铺路、排水。只要物资跟得上,半年没问题。”
“物资呢?”
“水泥、钢材、炸药,从中共那边买。碎石就地取材,木头就地砍。卡车不够,用骡马。骡马不够,用人扛。”
“钱呢?”
“从储备金里出。财政部那边初步核算,大概需要预算三十万美金。”
“三十万,够吗?”
“省着花,够。”
“批了。”我看着陈顺超,“半年之后,我要看到三条砂石路贯通。”
“是!”
修路的命令下达之后,整个澜沧军都动了起来。
工兵团三千人全部上阵,分成三个施工大队,每个大队负责一条路。民工从荣军农场、家属村、各族村寨征召,每人每天发两块大洋的工钱,管吃管住。
乔?拜登带着技术士官们,负责测绘和施工指导。他们背着经纬仪、水平仪,在丛林里钻了半个月,把三条路的路线全部测了一遍。
“王,第一条路最难。密支那到八莫这一段还好,有老路可以扩宽。八莫到甘拜地这一段全是山,要翻三座大山,架五座桥。”乔?拜登把一张手绘的地形图摊在我桌上,“第二条路第二难。密支那到孟拱这一段是河谷地带,雨季容易塌方。孟拱到葡萄这一段全是原始丛林,没有路,要硬开。”
“第三条呢?”
“第三条最容易。八莫到掸邦边境这一段基本上是平原,只有两条河,架两座桥就行。”
“那就先干第一条和第二条。第三条后半年再干。”
“明白。”
修路的工地,从密支那一直延伸到边境。
工兵们在前面爆破,炸开山石,开辟路基。民工跟在后面,用铁锹、镐头、箩筐,把碎石铺到路基上,用石碾压实。山上没有路,工兵们用绳索把自己挂在悬崖上,打炮眼,装炸药。轰的一声,山石崩裂,碎石滚落,路基一点一点地向前延伸。
最难的是一号路的八莫至甘拜地段。那里有一座大山,叫“鬼见愁”,山势陡峭,岩石坚硬。工兵团在那里干了一个月,才炸开了一条两公里的路基。
“营长,这山太硬了。炸药用了不少,进度太慢。”
工兵营长蹲在山上,用手摸了摸岩石,皱着眉头。“换药量。加倍。打深孔,集中爆破。”
“药量加倍,万一塌方――”
“塌了就塌了。炸开了再说。”
工兵们打了一排深孔,装了三倍药量,引爆。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山都在颤抖。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半个山壁塌了下来,露出了岩石下面的泥土。
“好!继续!”
民工们冲上去,用铁锹、镐头把碎石清理到路边,用石碾压实。路基一点一点地向前延伸。
陈顺超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汗流浃背的工兵和民工,点了一根烟。
“团长,照这个速度,半年能修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