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陈顺超吐了一口烟,“只要不塌方,不滑坡,不下暴雨,就能。”
“要是塌方呢?”
“塌了就修。修好了再塌,塌了再修。干到通为止。”
一个克钦族的老头,七十多岁了,带着儿孙自发来修路。他背着一筐碎石,颤巍巍地走在工地上。陈顺超看到,赶紧上去拦。
“老人家,你这么大年纪了,别干了。危险。”
老头摆了摆手。“路通了,日子就好了。我虽然老了,但还能背石头。让我干。”
陈顺超的眼眶红了。“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诺拉。不是岩弄那个诺拉,是另一个诺拉。”
陈顺超笑了。“好,诺拉大叔,你干。但别背太重。背不动了就歇着。”
老头点了点头,继续背石头。
修路的半年里,发生了无数次塌方、滑坡、泥石流。有一次,一号路的一段路基被暴雨冲垮了,工兵团和民工干了三天三夜才修好。还有一次,二号路的一座木桥被洪水冲走了,工兵们冒着暴雨重新架桥,三天三夜没合眼。
但没有人叫苦,没有人退缩。
一九五一年三月,第一条砂石路――密支那―八莫―甘拜地――全线贯通。陈顺超站在甘拜地边境口岸,看着那条蜿蜒在山间的公路,点了一根烟。
“团长,路通了。”
“通了。”陈顺超吐了一口烟,“从今天起,密支那到云南,开车一天就到。”
紧接着,第二条路――密支那―孟拱―葡萄――也在四月份贯通。第三条路――八莫―掸邦边境――在五月份贯通。
三条路,四百五十公里,八千人,半年,全部完成。
陈顺超把修路的成果汇总成一份报告,放在我桌上。
“军座,三条砂石路全部贯通。总里程四百五十公里。耗资二十五万美金,比预算省了五万。动用人力八千,其中工兵三千,民工五千。架桥十五座,开山二十处,填方三十万立方。”
我翻着报告,点了一根烟。
“好。从今天起,缅北的路通了。”
“军座,还有一件事。路虽然通了,但路面是砂石的,时间长了会坏。需要定期养护。”
“养护的事,交给民政部。沿线每个村寨负责一段,包干到户。谁养护,谁受益。”
“明白。”
土地有了,路通了,但电还没有。
密支那城的夜晚,除了几盏煤油灯和手电筒,一片漆黑。工厂靠柴油发电机供电,成本高,噪音大,还不稳定。学校点蜡烛上课,医院靠煤油灯做手术。
乔?拜登把这个问题在核心会议上提了出来。
“王,咱们现在最缺的是电。有了电,工厂的机器就能转起来,学校的灯就能亮起来,医院的手术室就能用上无影灯。没有电,什么都慢半拍。”
“乔,你觉得咱们现在通过――建水电站,条件是否充足了?”
“对。水电站。”乔?拜登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伊洛瓦底江的一条支流,“密松河。这条河上游有一个瀑布,落差大,水量稳,是建水电站的理想地点。”
“你去看过?”
“看过。陈顺超带我去看的。瀑布落差三十米,流量每秒二十立方。建一个小型水电站,装机容量五百千瓦,足够供应密支那、孟拱的工厂、学校、医院和家属村。”
“五百千瓦?够用吗?”
“目前够用。等以后用电量大了,可以扩建。”
“需要多少钱?”
“预算五十万美金。设备从欧洲买,如果聘请德国工程师设计。中共那边的专家也可以来帮忙的话。”
“五十万,不少。”
“但值。”乔?拜登看着我的眼睛,“有了电,工厂就能开工,学校就能亮灯,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这是百年大计。”
我沉默了片刻。“干。你负责,陈顺超配合。德国工程师让我岳父大人帮忙去联系看看,能不能请两个回来,设备从香港买。钱从储备金里出。”
“明白。”
水电站的选址在密松河上游的一个山谷里。两岸是茂密的丛林,中间是奔腾的河水。瀑布从三十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水声如雷,水雾弥漫。
陈顺超步兵五团还有工兵团先期进场,在山谷里搭起了工棚,修通了临时道路。乔?拜登带着技术士官们,开始了前期的勘测和设计。
“王,德国工程师什么时候到?”乔?拜登在电话里问。
“已经联系上了。三个德国人,都是水利工程专家,在东南亚待过好几年。他们从香港飞仰光,再从仰光坐船到密支那。大概十天之后到。”
“好。等他们到了,我们就开始。”
三个德国工程师如期到达。领头的叫汉斯,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被太阳晒出的斑点,但眼睛很亮。他会说一些英文,也会说几句中文。另外两个,一个叫弗里茨,一个叫瓦尔特。
我亲自接待了他们。
“汉斯先生,欢迎来到缅北。”我握住他的手。
“王将军,久仰。余先生已经把你们的项目发给我们看了。密松河的条件很好,建水电站没问题。”
“需要什么?”
“需要设备。水轮机、发电机、变压器、输电线路。这些可以从欧洲买,也可以从日本买。还需要水泥、钢材、木材。这些在当地解决。”
“设备从欧洲买,钱不是问题。水泥、钢材、木材,我们从中共那边进口。”
“好。那我们明天就去现场看看。”
第二天,汉斯带着弗里茨和瓦尔特,在乔?拜登的陪同下,去了密松河。他们在山谷里待了三天,测量了瀑布的落差、水量、地质条件,采集了岩石和土壤样本。
回来后,汉斯把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我桌上。
“王将军,我们的设计方案是――在瀑布上游筑坝,抬高水位。开挖引水渠,把水引到压力前池。通过压力钢管,把水引到水轮机。水轮机带动发电机发电。通过变压器升压,通过输电线路送到密支那和孟拱。”
“多长时间能建成?”
“一年。如果材料和人力跟得上,一年。”
“干。”
水电站的建设,比修路更加艰难。
工兵团在瀑布上游筑坝,用石头和水泥砌成一座十几米高的大坝。石头从山上炸下来,水泥从中共那边运来。工兵们昼夜不停地干,肩膀磨破了皮,手上全是血泡。
引水渠沿着山腰开挖,要绕过几座小山头,全长两公里。工兵们用炸药炸开岩石,用铁锹挖开泥土,一锹一锹地往前推进。雨季的时候,山体滑坡,引水渠被埋了。工兵们冒着暴雨,连夜抢修,把泥石清理干净。
压力前池建在瀑布上方的山崖上,用钢筋混凝土浇筑。水泥从中共那边运来,钢筋从香港进口。工兵们把钢筋一根一根地绑扎起来,浇上混凝土,用振动棒振实。
压力钢管从欧洲进口,一节一节地用卡车运到工地,再用人力抬到山崖上。每节钢管重几百斤,四个工兵抬一节,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抬。有人被钢管砸伤了,包扎一下继续干。
乔?拜登带着技术士官们,负责安装水轮机和发电机。水轮机从欧洲进口,重达几吨,用起重机吊到厂房里。工兵们把水轮机固定在基础上,用水平仪校准,一丝不苟。
“王,水轮机装好了。发电机也装好了。可以试车了。”乔?拜登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我过去看看。”
我赶到密松水电站的时候,乔?拜登正站在厂房里,看着那台崭新的发电机。汉斯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王将军,一切准备就绪。可以试车了。”
“试。”
乔?拜登按下启动按钮。水轮机开始转动,带动发电机,发电机发出嗡嗡的声音。电压表的指针慢慢升起来,升到了一百一十伏,二百二十伏,三百八十伏。
“成功了!”
乔?拜登兴奋地喊了一声。汉斯也笑了,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数据。
“王将军,第一台机组试运行成功。现在可以给密支那送电了。”
“送。”
输电线路从密松水电站一路架到密支那,全长四十公里。电线杆是用木头做的,电线是从欧洲进口的铜线。工兵们把电线杆一根一根地立起来,把电线一根一根地架上去。
一九五一年十二月的一天,密支那的主街上,亮起了第一盏电灯。
那是一盏路灯,安装在密支那城中心的十字路口。灯泡是普通的白炽灯,但发出的光比煤油灯亮了几十倍。老百姓们围在路灯下,看着那盏灯,眼睛里全是光。
一个老太太站在路灯下,用手挡着眼睛,仰头看着那盏灯。
“这是什么?怎么这么亮?”
“电灯。军座说,以后晚上不用点煤油灯了,用电灯。”
老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好。真好。”
一个年轻电工爬上了电线杆,检查了线路,然后对着下面的人群喊了一声。“通电了!密支那通电了!”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军座万岁”,有人哭得稀里哗啦。
赵四拄着拐杖,站在荣军农场的田埂上,看着远处密支那城的灯光,沉默了很久。他的妻子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女儿赵念澜。
“亮了。”赵四说。
他的妻子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密松水电站的建成,是澜沧工业化、城市化的第一步。有了电,工厂的机器就能转起来,学校的灯就能亮起来,医院的手术室就能用上无影灯。老百姓的日子,从煤油灯时代,迈进了电灯时代。
乔?拜登站在水电站的厂房里,看着那台正在运转的发电机,点了一根烟。
“王,咱们用了不到一年,把水电站建起来了。”
“不是咱们。”我也点了一根烟,“是工兵,是民工,是德国专家,是所有人。”
“下一步呢?”
“下一步,建钢厂,建水泥厂,建化肥厂。”我看着远处,“澜沧不能永远靠买。要有自己的工业,自己的钢铁,自己的水泥,自己的化肥。”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五年。十年。二十年。不管多久,都要干。”
远处,密支那城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伊洛瓦底江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