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夏天,密支那格外热。
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满地,被风吹起来,在街道上打着旋。缅北的老百姓穿着单衣短裤,摇着蒲扇在一群一群的聚在树荫下乘凉。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水渠里踩水,溅起一片水花。日子过得安稳了,人心也就定了。
但我的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事。
临时管理委员会。临时。这两个字,从一开始就是权宜之计。打仗的时候,顾不上那么多,有个组织能把事管起来就不错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土改搞完了,路修通了,水电站发电了,军校开起来了,经济在往前跑,老百姓的日子在变好。临时两个字,越来越不合时宜。
老百姓可以不想这事,但我不能不想。
这天上午,我把黄翔叫到办公室。
"老黄,我问你一个事。"
"主席请说。"
"咱们从远征军独立出来,到现在,多少年了?"
黄翔愣了一下,然后掐着指头算了算。"四二年兰姆伽起家,四四年正式脱离国府,四五年成立澜沧军,四八年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满打满算,十年了。"
"十年。"我点了一根烟,"十年了,还叫临时,不合适了。"
黄翔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席的意思是――"
"自从咱们两次大败缅甸政府军之后,英国佬事实上已经默认了咱们这个政权的存在。本来,我是打算收复缅甸全境之后在考虑立国之事,但是以目前的形势,我们很难二战结束,我们已经没有合法的理由在对缅甸政府用兵了。所以,我打算以缅北地区为界,先立国。"
黄翔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主席,这件事我其实也想提了。临时管理委员会这个牌子,确实该换了。老百姓、部队、各族头人,私下里都开始管咱们叫'国家'了。虽然咱们还没正式建国,但事实上,该有的都有了。军队、政府、法律、财政、教育、外交。就缺一个名分。"
"嗯,以前什么都没有,咱们急着发展,但是发展到现在,咱们原本不在乎的名分就变得很重要了。"我看着他,"没有名分,缅北的老百姓心里不踏实。没有名分,对外说话腰杆不硬。没有名分,咱们的下一代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
"那主席的意思是,现在就开始准备?"
"现在就开始。"我把烟掐灭,"第一步,起草宪法。没有宪法,立国就是空话。"
黄翔点了点头。"我建议成立宪法起草委员会。人员要广泛,各族代表、华侨贤达、各界精英都要参加。宪法不是几个人关起门来定的,是大家的事,得大家一起定。"
"你牵头,把名单列出来。秦山、陈宝洁、余洁琳、岩弄、召孟罕、陈老板,还有各族的头人、知识分子、商界代表。不管什么民族,不管什么身份,只要是有威望、有见识的,都请来。"
"明白。我三天之内拿出名单。"
三天后,名单摆在我桌上。一共二十七个人。
克钦族五个:岩弄带头的三个头人,一个克钦族的知识分子,一个克钦族的商人。
掸邦五个:召孟罕、召孟温,两个傣族头人,一个傣族的僧人。
傈僳族两个:刮腊和他的一个侄子。
缅族一个:八莫那边的一个缅族商人,在澜沧做粮食生意做了好几年,信誉不错。
华侨八个:由最开始来缅北进行投资的陈老板、林老板牵头,还有几个做木材、翡翠、纺织的大户。
各界精英六个:余洁琳(文教)、秦山(外交情报)、陈宝洁(情报)、沈康(司法)、田超超(经济)、乔?拜登(技术顾问)。
名单我看了一遍,在上面签了字。
"通知所有人,五天之后,密支那开会。宪法起草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
一九五二年七月一日,密支那城北的会议室里,二十七个人坐满了长桌。
会议室是新修的,木梁瓦顶,窗户开得很大,通风敞亮。墙上挂着澜沧军旗――蓝底金山旗,还有一幅缅北全境的手绘地图。
我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是黄翔和余洁琳。其他人按民族、界别排开,岩弄坐在左边第三位,召孟罕坐在右边第四位,陈老板坐在对面。
"各位,"我站起来,"今天把大家请来,只为一件事――起草宪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咱们澜沧军,从兰姆伽起家,到现在十年了。十年里,咱们打过仗、流过血、死过人,把缅北这块地守住了。咱们修了路、建了电站、办了学校、分了土地,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咱们有军队、有政府、有法律、有财政。按道理说,咱们已经是一个国家了。但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岩弄问。
"缺一部宪法。"我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宪法是什么?宪法是一个国家的根。没有宪法,权力就没有来源。没有宪法,法律就没有依据。没有宪法,老百姓就不知道自己的权利是什么、义务是什么。没有宪法,咱们立国就是名不正不顺。"
陈老板举手。"主席,我对宪法不太懂。但我知道一件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澜沧要立国,就得有规矩。我支持。"
召孟罕也点头。"我们掸邦人信佛,佛讲戒律。一个国家,也要有戒律。宪法就是国家的戒律。"
岩弄的话更直。"主席,你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我笑了。"不是让你们听我的。是让你们一起来定。宪法是大家的,不是我的。"
黄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各位,我先把宪法起草的初步思路说一遍。大家觉得有问题,随时提。"
黄翔的思路很清楚:第一,国名――澜沧民主共和国。第二,国体――多民族民主共和国,各族平等共治。第三,政体――总统制,总统为国家元首,三权分立。第四,原则――主权独立、领土完整、民族团结、宗教自由、私产保护。
"基本框架就是这样。"黄翔推了推眼镜,"但具体条文怎么定,要逐条讨论。每条都要过半数同意才能通过。通不过的,继续改,改到通过为止。"
"改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陈老板问。
"改到大家都满意为止。"
陈老板没说话了。
第一天讨论的是国名。
"澜沧民主共和国"七个字,大家基本没意见。但有人提了个问题――"澜沧"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克钦族的一个头人站起来。"主席,我听说'澜沧'是澜沧江的意思。但缅北不只有澜沧江,还有伊洛瓦底江、瑞丽江、萨尔温江。为什么只叫澜沧?"
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站起来。"澜沧江,从中国流下来,经过我们这里,一直流到东南亚。这条江,是连接咱们跟中华大地的纽带。咱们的人,华人、克钦、掸、傈僳,很多都是从澜沧江两岸迁过来的。叫澜沧,就是不忘根、不忘本。"
克钦族的头人点了点头,坐下了。
"那'民主共和国'呢?"召孟罕问,"民主我懂,共和我也懂。但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什么意思?"
余洁琳接过了话。"民主,就是权力来自人民。共和,就是国家不是某个人的、某个家族的,是大家的。澜沧民主共和国,意思就是――澜沧的权力属于所有澜沧人,不属于某一个人、某一个民族、某一个家族。"
召孟罕想了想。"那土司还有权力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这个问题,我早就料到会有人问。
"召孟罕,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他,"你们掸邦的土司制度,传了多少代了?"
"几百年了。"
"几百年里,掸邦的老百姓过得好吗?"
召孟罕沉默了一会儿。"以前,老百姓过得不好。英国人来了,我们被英国人管。日本人来了,我们被日本人管。缅甸政府来了,我们被缅甸政府管。但澜沧军来了之后,老百姓过得好了。"
"那你是想继续当土司,还是想让掸邦的老百姓继续过好日子?"
召孟罕笑了。"主席,你这问题问得刁。我想继续当土司,也想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两者不矛盾。"我看着他,"宪法里会写清楚,各族土司、头人,可以继续作为民族传统文化代表,但不具有行政权力。行政权力归政府,归法律。你召孟罕可以当掸邦的文化代表,但掸邦的乡长、县长,必须是老百姓选出来的。"
召孟罕想了想。"那掸邦的年轻人,能当官吗?"
"能。只要有能力、符合条件,谁都能当官。宪法保障每个民族都有平等的参政权。"
召孟罕点了点头。"那我支持。"
第二天的讨论,卡在了"三权分立"上。
陈老板先开了口。"主席,什么是三权分立?我是做生意的,不懂这些。"
余洁琳解释。"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分立。行政管执行,立法管定规矩,司法管裁判。三权互相制约,谁也不能说了算。"
"那谁最大?"克钦族的一个头人问。
"没有谁最大。"我看着他们,"总统管行政,但总统无权立法,也无权干涉司法。议会管立法,但议会无权直接指挥军队,也无权审案子。法院管司法,但法院无权制定法律,也无权调动部队。三权互相制衡,谁也不能独裁。"
"那主席你现在又是总统又是总司令,是不是权力太大了?"岩弄问得很直接。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这个问题,早晚要面对。我干脆摊开了说。
"我现在是临时管理委员会主席,也是澜沧军军长。说难听点,军政一把抓。权力确实大。但这只是暂时的。宪法通过之后,我就不可能再一个人说了算。总统管行政,总司令管军队,但总统是老百姓选出来的,总司令也是依法任命的。选不上,就当不了。干不好,就能被罢免。"
"那主席你愿意放弃权力?"陈老板问。
"不是放弃权力。"我看着他,"是把权力关进笼子里。权力不关进笼子,今天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明天可能是另一个人。今天我是好的,明天换一个坏的,老百姓怎么办?所以,必须立规矩。谁当总统都得按规矩来。"
陈老板点了点头。"主席,我服你。换别人,还真舍不得放权。"
我笑了笑。"不是放不放权的事。是建不建国的事。要建国,就得有规矩。没规矩,就是草头王。"
第三天的讨论最激烈――宗教自由。
掸邦的僧人站起来。"主席,宪法保障宗教自由,是不是说,掸邦的佛寺可以继续办学、继续收徒?"
"可以。宪法保障每个公民都有信仰自由。信佛的拜佛,信基督的去教堂,信祖先的敬祖先。谁也不能强迫别人信什么、不信什么。"
"那如果政府要拆佛寺修路呢?"僧人问。
"依法办事。如果确实需要拆迁,政府会依法补偿。如果老百姓不同意,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法院会依法判决。"
僧人想了想,坐下了。
华侨里有信基督的,也站起来问了类似的问题。我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第四天开始逐条审议具体条文,气氛越来越热烈。
克钦族要求在宪法里明确"各族平等",并且要加上"克钦族有保护传统山林的义务和权利"。掸邦要求在宪法里明确"掸邦自治"――在中央政府的框架下,掸邦可以有自己的文化机构、教育体系。华侨要求在宪法里明确"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是他们最关心的事。
每一条都吵得不可开交。
岩弄跟召孟罕为了"各族平等"四个字争了一个小时。岩弄说必须加上"克钦族优先",因为克钦族是最早跟随澜沧军的。召孟罕说不行,一优先就不平等了。
最后我说了一句:"澜沧不是克钦族优先,也不是掸邦优先,更不是华侨优先。澜沧是所有民族的澜沧。谁想当老大,就是分裂澜沧。"
岩弄和召孟罕都不说话了。
田超超和陈老板为了"私产保护"也争了半天。田超超说,翡翠矿是国有资源,不能完全私有。陈老板说,没有私产保护,谁敢来投资?
我说:"矿权归国家,经营权归企业。国家收税,企业赚钱。谁也别想独占,谁也别想白拿。"
陈老板想了想,同意了。
最麻烦的是"总统制"和"议会制"的比例问题。
华侨代表认为,总统权力太大,应该让议会多分权。克钦族认为,议会按人口比例选举,克钦族人口少,吃亏,应该给少数民族额外名额。
吵了两天,最后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议会分两院,众议院按人口比例选举,参议院按民族分配名额――每个主要民族固定两个参议员席位。重大法案,必须两院都通过。
少数民族的权益,保住了。人口多民族的代表权,也落实了。
第七天,所有条文审议完毕,共十二章、九十八条。
草案定稿后,我站起来,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各位,草案写完了。但这不是最终版本。草案会在全控制区公示,征求老百姓意见。老百姓有建议,可以提。合理的,就改。一个月之后,召开全民代表大会,表决通过。"
"全民代表大会?所有人都能参加吗?"克钦族的一个头人问。
"不是所有人都能参加。是按照乡镇、村寨、工厂、部队选举产生的代表。每个代表,代表他所在单位的老百姓。代表们投票,就是老百姓投票。"
"那如果老百姓不通过呢?"召孟罕问。
"那就改。改到老百姓通过为止。"
"好。"召孟罕站起来,"我们掸邦全力支持。"
岩弄也站起来。"克钦族也支持。"
陈老板站起来。"华侨商会也支持。"
余洁琳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宪法的草案公示之后,整个澜沧都动了起来。
老百姓们不识字,没关系。各乡镇组织宣传员,逐村逐寨地念给老百姓听。老百姓听不懂,没关系。宣传员一句一句地解释,解释完了问:"听懂了吗?还有问题吗?"
有问题就记下来,汇总到民政部,然后再开会讨论。
八莫北边的一个克钦族寨子里,几十个老百姓围在寨子中心的空地上,听宣传员念宪法条文。
"……各族平等,宗教自由,私有财产不可侵犯……"
一个老头举手。"啥是宗教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