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的春天,密支那的凤凰树刚抽出新芽,一个不速之客就到了。
来的人自称姓周,香港商人,做纺织品贸易的。他说他想在密支那开一家布行,从香港进口洋布,卖给本地老百姓。手续齐全,证件完备,还带了一封余仲衡的介绍信,说是一定要见我。
我看了看介绍信,是真的。岳父大人的字迹我认识。
“周老板,欢迎来澜沧做生意。”我跟他握了握手,“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
“谢谢王主席。”周老板笑眯眯的,“我在香港就听说,缅北在王主席的治理下,百业兴旺,百姓安居乐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客气话谁都会说。我让田超超陪他转了转,安排他在密支那的客栈住下。
但接替秦山主官情报部的陈宝洁第二天就来找我了。
“主席,那个周老板有问题。”
“什么问题?”
“情报处查了他的底。他在香港确实有布行,但这家布行的后台,是台湾那边的人。”
我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还有,”陈宝洁翻开笔记本,“最近三个月,从云南、缅甸、泰国边境进入咱们控制区的人,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其中不少人,身份可疑。”
“国民党?”
“有国民党的,也有军统改头换面的,还有一些是本地华侨里被收买的。”陈宝洁推了推眼镜,“朝鲜战争爆发之后,美国第七舰队进了台湾海峡,常凯申觉得有机会反攻大陆了。但他够不着大陆,就想先拿咱们开刀。”
“咱们跟他无冤无仇――”
“有仇。”陈宝洁打断了我,“军座,你忘了。咱们是从国民党里分裂出来的。重庆政府悬赏过你的脑袋,你抗命不遵,带部队脱离国府,这在国民党看来就是叛变。以前他们顾不上咱们,现在有空了,自然要动手。”
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还有呢?”
“情报显示,台湾那边派了好几拨人,伪装成商人、难民、华侨,潜入咱们控制区。任务有三个:第一,策反军官,煽动反共。第二,搜集情报,摸清咱们的底。第三,联络本地反共势力,搞破坏。”
“策反军官?”我转过身,“谁被策反了?”
“目前还没有证据。”陈宝洁摇了摇头,“但有几个军官,最近跟陌生人接触频繁。我已经让人盯着了。”
“盯着不够。查。一查到底。谁跟国民党勾结,按军法处置。”
“明白。”
三天后,陈宝洁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份厚厚的报告。
“主席,查清楚了。周老板确实是台湾派来的。他的上线是国民党保密局的人,任务是联络咱们这边的军官,许诺高官厚禄、美械援助,煽动他们反共、脱离澜沧军。”
“他联络了谁?”
“联络了三个人。一个是三团的一个连长,姓李。一个是五团的一个副营长,姓赵。还有一个是獠牙特战旅的一个少尉,姓孙。”
“三人什么态度?”
“李连长和赵副营长,跟周老板吃了饭,收了礼物,但没有表态。孙少尉收了钱,还写了效忠信。”
我的脸色沉了下来。“好好好,没想到还是你们獠牙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啊!那个姓孙的少尉呢?”
陈宝洁听见我这么说,低着头“已经被控制住了。他交代了全部情况,愿意戴罪立功。”
“带他来见我。”
孙姓少尉很快就被带到我办公室的时候,脸色惨白,手在发抖。他二十出头,云南人,在密支那技术学校读过书,毕业后分配到獠牙特战旅当少尉排长。
“主席,我――”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我该死。我收了国民党的钱,写了效忠信。但我没有出卖部队的情报,也没有策反其他人。我愿意戴罪立功,求主席给我一条活路。”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起来。”
孙少尉站起来,腿还在抖。
“你收了多少钱?”
“五百大洋。周老板说,事成之后,再给一千,让我去台湾当军官,还给我配房子、配车。”
“你踏马的,五百大洋,就把劳资的獠牙给卖了!把你的命卖了?”
孙少尉哭了。“主席,我鬼迷心窍。我爹妈还在云南老家,国民党说能帮我把爹妈接到台湾去,我就――我就――”
“你爹妈的事,我们可以办。”我看着他,“但你犯了军法,必须处置。”
“我知道。我认罪。只求主席别枪毙我,让我戴罪立功。”
我看向陈宝洁。“按军法,收敌钱财、写效忠信,该怎么处置?”
“开除军籍,监禁五年。”秦山翻了翻条例,“但戴罪立功的,可以减刑。”
“孙少尉,我给你一个机会。”我站起来,“你回去继续跟周老板联系,就说你愿意效忠国民党,帮他们策反其他军官。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但每一步,都要向陈部长汇报。”
“主席的意思是――让我当双面间谍?”
“对。事成之后,减刑两年。表现好,再减一年。”
孙少尉擦了擦眼泪。“我干。我一定好好干。”
“还有,”我看着他,“你收的五百大洋,充公。你的军籍,暂时保留。但如果你再背叛澜沧军,我亲自枪毙你。”
“是!”
孙少尉走后,陈宝洁看着我。“主席,你觉得他可靠吗?说实话,我现在看他,怎么看都觉得靠不住了!”
“不可靠。”我摇了摇头,“但现在还用得着他。等事办完了,送他去军校重新改造。改造不好,开除军籍,永不录用。还有,獠牙需要进行一次内查了,竟然出现了内鬼,我对獠牙的近况很不满意。”
陈宝洁点了点头。
孙少尉回去之后,继续跟周老板保持联系。他按照陈宝洁的指示,向周老板透露了一些“情报”――说三团的李连长愿意合作,五团的赵副营长还在犹豫,又说獠牙特战旅的驻地最近换了,新的驻地在某某山谷。
周老板信以为真,跟孙少尉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陈宝洁的人全程跟踪,把周老板在密支那的活动摸得一清二楚。周老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送了什么东西,全在情报处的监控之下。
一个月之后,收网。
陈宝洁亲自带队,在周老板的布行里搜出了电台、密码本、活动经费、策反名单。周老板被捕的时候还在发报,被当场按住。
“周老板,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老板抬起头,看着陈宝洁,笑了一声。“陈部长,你们情报部果然名不虚传。我认栽。”
“你丫手竟然伸到劳资的獠牙里去了,虽然我现在主官情报部,但是这事,咱们没玩!说,谁派你来的?”
“保密局。具体是谁,你知道我也不会说。”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让你说。”陈宝洁推了一把周老板,“带走。”
周老板被关进了情报部的审讯室。陈宝洁用了三天时间,把他的上线、下线、联络方式、活动经费来源全部问了出来。
报告放在我桌上,厚厚的一沓。
“主席,周老板交代了。国民党保密局在缅北的活动网络,一共三十二个人。有商人,有难民,有华侨,还有两个是我们部队的军官。”
“哪两个军官?”
“一个就是孙少尉。另一个,是工兵团的一个上尉,姓林。林上尉收了钱,但没有写效忠信,只是提供了部队驻地的情报。”
“林上尉呢?”
“已经被控制住了。”
“孙少尉呢?”
“还在戴罪立功。他这次配合得很好,没有出卖我们。”
我点了一根烟。“三十二个人,全部抓起来。该枪毙的枪毙,该判刑的判刑。一个不留。”
“是。”
三天之内,情报处联合军政部,在全控制区展开大搜捕。三十二个国民党特务,抓了二十八个,跑了四个。跑的那四个,陈宝洁已经派人去追了。
被抓的特务里,有七个是军统的老牌特工,受过专业训练,嘴很硬。陈宝洁亲自审讯,用了各种手段,把他们的嘴撬开了。
情报汇总之后,陈宝洁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主席,国民党在缅北的活动,不只是策反军官、搜集情报。他们还在策划一件事――挑拨咱们跟中共的关系。”
“怎么挑拨?”
“他们准备在边境制造事端,冒充澜沧军袭击中共边防部队,让中共以为咱们要翻脸。”
我骂了一句脏话。
“还有,”陈宝洁翻开另一页,“国民党还联络了缅甸政府,承诺提供武器和经费,支持缅军第三次进攻咱们。条件是,缅军打下缅北之后,把几个重要据点交给国民党使用。”
“缅甸政府什么态度?”
“还在犹豫。缅甸被咱们打怕了,不敢轻举妄动。但国民党开出的条件很诱人,缅甸很难拒绝。”
“所以,咱们必须把国民党的势力彻底清除出去。”我站起来,“公开声明。澜沧不承认台湾当局,不参与国共内斗,不与分裂势力往来。谁跟国民党勾结,就是跟澜沧为敌。”
“什么时候发?”
“现在。马上。”
当天下午,澜沧临时管理委员会发表了公开声明。
声明的内容很简单:第一,澜沧不承认台湾当局,只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中国唯一合法政府。第二,澜沧不参与国共内斗,保持中立,保境安民。第三,澜沧不与任何分裂势力往来,严禁任何组织或个人在澜沧控制区内从事反共、反华活动。违者,按澜沧军法处置。
声明发出之后,中共那边很快就有了反应。
隔壁老王来了。
“王主席,你们的声明,中央看到了。中央表示赞赏。”隔壁老王坐在我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只是声明。”我看着他,“我们抓了二十多个国民党特务,情报可以共享。”
“好。中央也希望跟澜沧进一步加强情报合作。国民党残余势力,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还有一个事。”我看着他,“国民党想在边境制造事端,冒充我们袭击你们。你们要注意防范。”
隔壁老王点了点头。“中央已经接到相关情报,边境部队已经加强了警戒。王主席放心,只要咱们双方保持沟通,国民党的阴谋就不会得逞。”
“那就好。”
隔壁老王走后,陈宝洁进来了。
“主席,孙少尉怎么处置?”
“他这次表现怎么样?”
“表现很好。周老板的落网,他出了大力。而且,他主动坦白了所有问题,没有隐瞒。”
“减刑。监禁两年,缓刑一年。开除军籍,但保留公民权。让他去荣军农场劳动改造。改造好了,可以重新申请入伍。”
陈宝洁点了点头。“林上尉呢?”
“开除军籍,监禁三年。不缓刑。”
“明白。”
“慢着,毙了吧。”
国民党特务网络的清除,让澜沧内部安全形势大为好转。但我知道,台湾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而且手段会更加隐蔽、更加狠毒。
我们必须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
国民党的事刚处理完,赛米尔的密信就到了。
信是经香港转过来的,厚厚的一沓,用英文写的。赛米尔在信里说,他已经卸任国会议员,现在华盛顿的一家智库工作,专门研究东南亚事务。
信的内容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几条。
第一,朝鲜战争之前的预估出现了错误,目前来看,短期内不会结束,美国在亚洲的战略压力很大,急需扶持东南亚的亲美势力,对抗共产主义扩张。
第二,美国国务院内部正在讨论一个新的战略――在东南亚扶持一批“反共、稳定、有战斗力”的地方势力,提供经济、军事援助,作为遏制共产主义的前哨。
第三,澜沧军符合美国的条件。反共(澜沧跟中共只是务实合作,没有加入中共阵营),稳定(两年击败缅军,控制缅北),有战斗力(远征军底子,美械装备,能打硬仗)。
第四,赛米尔建议:低调靠拢,争取援助,同时坚守主权,不做附庸。可以跟美国保持非官方接触,接受经济和技术援助,但不接受驻军,不签军事同盟,不参与美国的反华包围圈。
第五,赛米尔愿意牵线搭桥,帮澜沧跟美国的相关机构建立联系。
我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召集核心会议。
会议室里,王涛、黄翔、秦山、田超超、沈康、金国强、陈顺超全到了。
我把赛米尔的信翻译了一遍,然后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情况就是这样。美国想扶持咱们,当他们在东南亚的代理人。钱,有。枪,有。技术,有。但代价是,咱们得听他们的话,跟着他们的指挥棒转。”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王涛第一个开口。“主席,我觉得可以接触。但有一条――不能当美国的狗。咱们是澜沧军,不是美国人的雇佣军。”
黄翔推了推眼镜。“我同意王涛的意见。可以接受援助,但不能接受控制。经济援助可以要,技术援助可以要,但驻军不行,军事同盟不行。咱们的主权,不能让。”
秦山说得更直接。“美国人的钱,不拿白不拿。但拿了之后,怎么花,咱们说了算。美国人想让咱们当炮灰,门都没有。”
田超超想了想。“主席,我觉得可以搞个双轨策略。表面上,跟美国保持友好接触,接受非官方援助。实际上,咱们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不听他们的指挥。等咱们发展起来了,谁拿咱们都没办法。”
金国强皱着眉头。“美国人可信吗?当年在兰姆伽,他们援助咱们,是为了打日本人。日本人打完了,他们就把咱们甩了。史迪威被召回,援助被切断,咱们差点饿死在野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