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有了,政府有了,军队国家化了。但有一件事,比这些都更让我惦记――那就是缅北的老百姓。
咱们修了路、建了电站、分了地、办了学,可说到底,老百姓过得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的。得让他们自己说。可他们怎么开口?靠什么开口?
我把这个问题在会上提了出来。
"同志们,现在我们已经建国了,那么建国之后的第一件事,我建议搞一次全国范围的人口普查。"
"人口普查?"
"对。"我推了推眼镜,"根据初步估算,咱们控制区有八十万百姓,但具体多少人、多少民族、多少青壮年、多少老人小孩,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如果没有这些精确数据,我们的政策就没法精准的落地。而且,老百姓现在有国家了,得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我建议――在开展人口普查的同时,给每个公民发身份证。"
"主席,什么是身份证?"众人扭头四顾的看了看之后,黄翔率先提了出来。
"就是一张纸片,写上名字、民族、出生年月、住址,经过政府的核实之后该章认证,就会日军当初所推行的良民证差不多。有了身份证,老百姓才能证明自己是澜沧人。以后办事、上学、看病、买平价粮,只要是在咱们澜沧国内,都凭这张证。"
我点了一根烟,等着众人低声的交谈着。
"主席,我认为这个主意狠好。办了身份证,老百姓心里就踏实了,知道自己是这个国家的人了。但是,这个工程量不可谓不大,不知道主席打算让谁负责?"
"内政部牵头,民政、司法配合,统计和发放身份证期间由国防部派员负责保管证件文凭,并维持外围秩序。争取在三个月之内,完成国内的第一次入口普查和身份证发放和登记备案工作。"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选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们的宪法明确写了,议会由选举产生。但咱们从来没有搞过选举。老百姓不知道怎么选,干部不知道怎么组织。所以,我建议先搞试点。选几个乡镇,试点选举乡议会,让老百姓自己选代表。试点成功了,再推广到全县、全州。"
"主席的意思是,先让老百姓尝尝投票的滋味?"岩弄问。
"对。老百姓不知道自己有权利,就不会珍惜权利。让他们投一次票,他们就知道了――这个国家是他们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岩弄的。"
岩弄笑了。"主席,这话我信。行,试点的事,我们内政部可以负责来办。"
普查的命令一下,整个澜沧都动了起来。
从密支那到八莫,从孟拱到葡萄,从克钦山的寨子到掸邦的村庄,内政部的普查员们背着本子、尺子、印章,在国防部派出的小分队的陪护下,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走。
岩弄给我看了普查的流程――每个普查员负责一个片区,挨家挨户敲门,问清楚家里几口人、都是什么民族、干什么活、多大岁数。问完了,当场登记造册,当场发身份证。
身份证是白纸印的,上面盖着内政部的大红印章。格式是黄翔亲自设计的――姓名、性别、民族、出生年月、住址、身份证编号,六个栏目。编号按顺序排,从000001开始,一个号对应一个人。
"嗯。还有,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老百姓的身份证丢了怎么办?"我问。
"主席,这个我们考虑过了。可以补办,我们在发放身份证的同时,普查员还登记有身份证人员对应的备案信息,凡身份证丢失人员,均可在核对备案信息确认一致的情况下,补办身份证。但补办要交手续费,后续,我们还会要求补办人要登报声明作废。这样老百姓就会爱惜自己的证件。"
"嗯,好。你们这点想的很周到。"
克钦山深处的一个寨子里,普查员走了三天山路才到。寨子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消息闭塞,连宪法通过的事都不知道。
普查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华人小伙儿,叫周明,在技术学校读过书,会说几句克钦语。他背着包,带着一沓空白身份证,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敲响了寨子里的铜锣。
"乡亲们,澜沧政府搞人口普查,给每个人发身份证。请大家带上家里的老人孩子,到空地来登记。"
寨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聚过来。有老头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光着脚的半大孩子。大家围在空地四周,看着周明,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一个老头走上前。"什么是身份证?"
周明拿出一张空白的身份证,举起来给大家看。"就是这张纸片。上面写你的名字、民族、年纪,还盖了政府的章。有了这个,你就是澜沧公民,政府就能找到你、帮你。"
"那要是没有呢?"
"没有,政府就不知道你是谁。到时候分地、发粮、看病,你都没办法证明你是澜沧人。"
老头想了想。"那给我办一张。"
"行。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什么民族?"
"我叫泰坦。我今年七十三岁了。克钦族。"
周明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拿出一张空白身份证,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上――姓名:泰坦。民族:克钦。出生年月:约1879年。住址:克钦山第三寨。编号:lk-015-0047。
写完了,周明把身份证递给泰坦。"老人家,这是你的身份证。收好,别丢了。"
泰坦接过那张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不识字,但他认得上面的红印章。
"这个印,是政府盖的?"
"是。澜沧政府的印。"
泰坦把身份证揣进怀里,拍了拍。"好。我有身份证了。我是澜沧人了。"
寨子里的人看到泰坦拿到了身份证,纷纷围上来。"我也要办!""我也要!""给我也办一张!"
周明忙了一整天,把寨子里七十三口人的身份证全部办完。离开的时候,寨子里的人站在路边,朝他挥手。
周明在日记里写道:"我来的时候,寨子里的人不认识我。我走的时候,他们喊我'周干部'。一张纸片,把人和国家连起来了。"
密支那城区的普查更顺利。城里有学校、有工厂、有集市,老百姓见识多,知道普查是怎么回事。大家排队登记,秩序井然。
一个从云南逃难过来的中年人,带着老婆孩子,站在登记点前面。他叫曹德旺,三十五岁,三年前从云南过来,先在八莫的工地上搬过砖,后来在荣军农场租了地种,日子还算过得去。
登记员问他:"姓名?"
"曹德旺。"
"民族?"
"汉族。"
"出生年月?"
"1917年三月。"
"住址?"
"荣军农场二区三排。"
登记员把信息写在本子上,然后拿出身份证填好,递给曹德旺。"好了。这是你的身份证。拿好。"
曹德旺接过那张纸片,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有了这个,我就是澜沧人了?"
"你是澜沧人了。"
曹德旺把身份证揣进怀里,转头看了看他老婆和两个孩子。他老婆抱着小的,大的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他。
"怎么了?"他老婆问。
"没事。"曹德旺笑了笑,"咱有身份证了。咱这回真的是澜沧人了。"
普查进行了两个月,内政部汇总了数据,放在我桌上。
总人口:八十四万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克钦族二十二万,掸邦二十五万,傈僳族八万,缅族七万,华人十六万,其他民族六万。城镇人口十八万,农村人口六十六万。青壮年三十一万,老人小孩五十三万。
岩弄站在旁边。"主席,数据出来了。比咱们之前估计的多一些。"
"多了好。人多了,地就有人种,工厂就有人干活。"我翻着报告,"身份证发了多少?"
"发了七十八万张。还有六万多人住在偏远山区,路途太远,还没发到。明年再补发。"
"好。身份证的事,继续推进。接下来,要先挑选几个乡镇做选举试点。"
最后选举试点,定在三个地方――密支那城关镇、八莫镇、克钦山第三寨。三个地方,分别代表了城市、城镇、乡村,试点结果有代表性。
内政部负责统筹,司法部监督,国防部保卫。
选举的办法也很简单――每个乡镇设一个投票站。凡是年满十八岁的澜沧公民,持身份证到投票站登记,然后投票。票上写候选人的名字,一人一票,当场唱票、当场公布结果。
候选人是各乡镇自己推出来的。老百姓可以推别人,也可以推自己。只要不是军人和政府官员,都可以参选。
八莫镇的投票日定在十一月十五日。那天早上,我带着王涛和黄翔,悄悄到了八莫,站在人群外面看。
投票站设在镇中心的广场上,搭了一个棚子,棚子里摆着桌子,桌子上放着票箱。票箱是木头的,上面开了个口子,贴上封条。旁边站着三个工作人员――一个内政部的、一个司法部的、一个当地的乡贤。
八莫镇的老百姓排着队,挨个走到投票站前面。先出示身份证,登记员在名单上划钩,然后发一张票。票是白纸印的,上面印着五个候选人的名字。老百姓在自己中意的人名字后面画圈,然后折好,投进票箱。
曹德旺也来了。他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身份证,攥得指节发白。轮到他了,他把身份证递给登记员。
"曹德旺,汉族,荣军农场二区三排,三十五岁。符合投票资格。"
登记员在名单上划了钩,然后发给他一张票。
曹德旺接过票,站在棚子里,看了很久。票上五个名字,他认识两个――一个是他们农场的副场长,姓刘,做事公道;一个是镇上的一个克钦族商人,帮老百姓办过实事。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姓刘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他把票折好,投进票箱,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走出来。他走得很慢,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又像笑又像哭。
我走过去。"你好,这位兄弟。票投了?"
曹德旺看到我,愣了一下。"总――总统?"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我递给他一根烟,"感觉怎么样?"
曹德旺接过烟,手还有点抖。"总统,我活到三十五岁,头一回投票。以前在云南,国民党征兵、征粮、征税,从来没有问过我们想选谁。到了这里,政府让我们自己选。我――"他吸了一口烟,"我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你一直是人。"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以前没人把你当人。现在,你自己把自己当人就行了。"
曹德旺的眼眶有点红。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下午三点,投票结束。工作人员当众拆开票箱,一张一张地唱票。
"刘大勇,一票。"
"岩坎,一票。"
"刘大勇,一票。"
"赵德胜,一票。"
唱票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老百姓围在四周,听着自己的选择被念出来,有人高兴,有人失望,但没有人闹。
最终结果――刘大勇当选八莫镇议会议员。他是荣军农场的副场长,一个断了左手的退伍老兵。
刘大勇站在台上,面对着台下几百个老百姓,鞠了一躬。
"我刘大勇,打仗的时候没哭过。但今天,我哭了。谢谢大家信我。我一定对得起大家。"
台下掌声雷动。
密支那城关镇的选举,更加热闹。
城关镇有两万多人,投票站设在城中心的广场上。老百姓从早上六点就开始排队,一直排到中午。有工人、有农民、有教师、有商人、有家庭妇女。
一个掸邦的妇女抱着孩子来投票,孩子哭闹,她把孩子背在背上,左手托着孩子屁股,右手拿着笔在票上画圈。画完了,把票投进票箱,笑着走了。
一个克钦族的老头,腿脚不便,拄着拐杖走了两里路来投票。工作人员让他坐,他说:"我不坐。这是我第一次投票,我要站着投。"
一个华侨商人,西装革履,站在队伍里。旁边的人问他:"陈老板,你也来投票?"
"我怎么不能投?我是澜沧公民。我有身份证。"
"你投谁?"
"哈哈,投谁你别管。关键是我投了。"
克钦山第三寨的选举,最原始、也最感人。
寨子在山里,没有路,没有电。投票站设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用木桩搭了一个台子,上面挂了一面蓝底金山星的国旗。
整个寨子七十三口人,十八岁以上的有四十六人。四十六个人,全部来投票。
诺拉老头也来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那张身份证。
"诺拉大叔,你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