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九月,密支那的雨季刚过,天就凉快下来了。
街道上的电灯已经成了常事,天黑之后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孩子们在路灯底下追着跑,大人们坐在门口聊天,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天早上,余洁琳来办公室找我,脸上带着笑。
"益烁,我爸妈明天到。"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钢笔差点掉桌上。"岳父岳母要来?怎么没提前说?"
"我也是昨天才收到电报。他们说香港那边不太平,想搬过来跟咱们一起住。"
"搬过来?"我放下笔,"他们香港的生意不做了?"
"做得差不多了。我爸说,香港这些年越来越乱,他还是想跟女儿近一点。生意上的事,能转的转了,不能转的交给伙计打理。他跟我妈两个人,带着几个箱子过来。"
"好。"我站起来,"明天我去接。"
余洁琳笑了。"你堂堂总统,亲自去接人?"
"总统怎么了?总统也是女婿。"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余洁琳和王镇岳,开了两辆车去八莫接人。
王镇岳已经七岁了,在军事少年班读了两年,个子蹿了不少,眉眼越来越像余洁琳。他坐在后座上,扒着车窗往外看,一路上问个不停。
"爸,外公外婆长什么样?"
"你没见过照片?"
"见过。但照片是照片,人是人。"
我笑了笑。"你外公是个精明的商人,但心眼不坏。你外婆是个温柔的人,你妈长得像她。"
王镇岳点了点头,继续扒着车窗往外看。
八莫的边境口岸是新修的,砂石路通到这里,路边种了两排凤凰树,虽然还没长大,但已经能看出点样子了。口岸边上有几间平房,挂着"澜沧民主共和国八莫口岸"的牌子,是今年刚挂上去的。
车停在口岸外面,我下了车,点了根烟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钟头,一辆从云南方向开过来的卡车停在了口岸对面。车斗里坐着七八个人,还有一堆箱子、包袱。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车斗里跳下来,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我。
"洁琳!"
我认出来了。余仲衡,余洁琳的父亲,我的岳父大人。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一些,鬓角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眉眼跟余洁琳有七分像――那是余洁琳的母亲,姓林,叫林秀英。
我快步走过去,握住了余仲衡的手。"爸,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余仲衡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好家伙,这才几年时间,你小子已经从军长变总统了。"
"爸,不能。不管是军长还是总统,那也还是你们余家的女婿,没变。"
林秀英走过来,拉着余洁琳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站在余洁琳一旁的我,眼眶就红了。"闺女,你瘦了。"
余洁琳上前抱住了她妈,母女俩说了几句体己话。
王镇岳站在我腿边上,仰着头看着两个陌生的老人,有点怯。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镇岳,叫外公外婆。"
王镇岳迟疑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外公,外婆。"
余仲衡的眼睛亮了。他伸手在王镇岳的头上摸了摸。"哎呦,我的好外孙,都长这么高了。你叫什么名字?"
"王镇岳。"
"镇岳。好名字。"余仲衡看向我,"你起的?"
"余洁琳起的。"
余仲衡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王镇岳手里。"外公给你的见面礼。拿着。"
王镇岳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他才收了。"谢谢外公。"
林秀英也掏出一个红包,塞给王镇岳。"外婆也给了。以后想吃什么,外婆给你做。"
王镇岳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
我把余仲衡和林秀英接到了密支那,安排他们住在离我们家不远的院子里。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种了一棵凤凰树,还有一个小菜园,是余洁琳提前让人收拾出来的。
安顿好之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余洁琳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蛋花汤,都是些普通菜,但一家人吃得热热闹闹的。
饭桌上,余仲衡跟我聊起了香港的事。
"香港那边,英国人还在,但各方的势力对香港的渗透也越来越大了。英国人目前在香港有点自顾不暇。"
"那你搬过来是对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余仲衡放下筷子,"这些年,你在缅北干的事,我在香港都听说了。修路、建电站、办学、分地、立宪法。你有本事,能成大事。我过来,不光是投奔女儿,也是想帮帮你。"
"爸,你能帮什么?"
余仲衡笑了笑。"我在香港做了几十年生意,人脉还是有一些的。英国、美国、法国、荷兰,各国的商人都认识几个。以后你们要买设备、卖产品、拉关系,我能帮上忙。"
"那正好。"我给他倒了一杯酒,"我们正缺一个外交部长。你干不干?"
余仲衡愣住了。"我?外交部长?我连官都没当过。"
"你不需要当过官。你懂做生意,会跟人打交道,熟悉国际上的门道。外交说白了,就是跟人打交道的买卖。能做买卖,就能干外交。"
余仲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我试试。干不好,你撤了我。"
"好,咱们那就这么说定了。干不好,我一样撤。"
余仲衡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就这么定了。"
余洁琳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爸,你这才刚来,就让益烁抓了壮丁。"
余仲衡笑着摆了摆手。"没事。能帮上忙,我心里踏实。"
一家人吃完饭,王镇岳缠着林秀英讲故事,林秀英拉着他坐在院子里,讲起了香港的老故事。王镇岳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不眨。
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点了一根烟。余洁琳走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怎么了?"
"没什么。"我吐了一口烟,"就是觉得,这才像个家。"
余洁琳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岳父岳母安顿好之后,政府组建的事就正式提上了日程。
宪法已经通过了,国家象征也定了,接下来就是搭班子、建机构。临时管理委员会的那套人马,该转的正规军转了。
这天上午,我召集了核心会议。王涛、黄翔、秦山、陈宝洁、田超超、沈康、岩弄、召孟罕、余仲衡都到了。
我站在地图前面,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宪法有了,国旗有了,国歌有了。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政府的班子得搭起来,各部门得运转起来。今天咱们就定这件事。"
黄翔推了推眼镜。"主席,我建议按照宪法框架,组建各部。总统由您担任,这个没有争议。各部部长的任命,先提名,再大家讨论。"
"好。你先说。"
黄翔翻开笔记本。"国防部,王涛。这个不用讨论,王涛从兰姆伽就跟咱们到现在,打仗、训练、整军,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王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内政部,岩弄。克钦族代表,管民政、治安、民族事务。内政部管的是老百姓的事,岩弄对各族的了解,没人比他强。"
岩弄站起来,朝大家抱了抱拳。"我干。但我有一个要求――内政部的干部,各族都要有,不能光用克钦族的人。"
"这个你放心,就算你想全用克钦族的人,我们也不肯啊。"黄翔说,"内政部下设民族事务局,各族代表都要参加。"
"外交部,余仲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余仲衡是新面孔,大家还不熟悉。但没有人反对――余仲衡的生意背景、人脉资源,确实适合干外交。
余仲衡站起来,拱了拱手。"各位,老朽以前是做生意的,不懂什么外交理论。但我懂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谈生意、怎么维护利益。外交跟做生意差不多,老朽定然不会让大家失望。"
"财政部,田超超兼。"
田超超苦笑。"主席,我管经济部已经够忙了,再加一个财政部――"
"能者多劳。"我看着他,"经济部和财政部合并,你统管。等找到合适的人,再分出去。"
田超超叹了口气。"行。干。"
"教育部,余洁琳。"
这回会议室里安静得更久了。但没有人反对。余洁琳这些年管文教、办学校、培养干部,老百姓都叫她"夫人",威望比谁都高。
余洁琳站起来,笑了笑。"我会尽力。"
"交通部,陈顺超。"
"卫生部,林秀英。"
林秀英愣住了。她坐在余仲衡旁边,本来只是来旁听的,没想到我也给她安排了个位置。
"益烁,我没学过医――"
"妈,你不需要学医。卫生部的活,是管医院、管卫生所、管防疫、管药品调度。你在香港几十年,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帮咱们买到药品和设备。这就够了。"
林秀英看了看余洁琳,余洁琳朝她点了点头。林秀英才应下来。"那……我试试。"
"民族事务部,刮腊。"
傈僳族的刮腊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刀。"主席,我当部长,是不是就不能带刀了?"
"你想带就带。但有一条――不准砍人。"
会议室里哄堂大笑。
各部门的提名,基本定了下来。总统是我,副总统黄翔。王涛管国防,岩弄管内政,余仲衡管外交,田超超管财政和经济,余洁琳管教育,陈顺超管交通,林秀英管卫生,刮腊管民族事务。
沈康管司法,不过司法部是独立系统,不算政府内阁。
"各位,"我站起来,"班子搭起来了,活就要干起来。三个月之内,各部门要把架子搭好、人员配齐、制度建起来。三个月之后,我要看到各部门正常运转。"
"是。"
政府组建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建立司法体系。
宪法写得很清楚――司法独立,三权分立。但纸上写的东西,落到地上是需要时间的。
沈康找到我,带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主席,司法体系的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说。"
"我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建最高法院,定在密支那。最高法院是终审法院,所有重大案件,最终由最高法院裁决。第二步,建地方法院,每个县设一个。第三步,建民族巡回法庭,专门审理涉及少数民族的案件,由各族法官组成合议庭。"
"法官从哪来?"
"一部分从部队转业的军官里选,这些人懂纪律、有威望、办事公道。一部分从华侨里招,尤其是有法律背景的华侨律师。还有一部分从各族知识分子里培养――先当书记员,跟着老法官学,学几年之后再当法官。"
"培训呢?"
"我打算办一个司法培训班,学制一年。从各族里选拔年轻人,学法律、学规矩、学判案。一年之后,考核合格,分配到各地当法官助理。再干两年,考核合格,转正当法官。"
"好。"我看着他,"还有什么?"
"还有法律体系。目前咱们只有一部宪法,具体的刑法、民法、诉讼法、民族法,都还是空白。我建议尽快起草颁布,让法官判案有法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