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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棋局无声

难民安置的事刚理出头绪,密支那的冬天就到了。

天气倒不算太冷,但早晚的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凤凰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甘西、庞杜那边的新村里,老百姓已经开始烧柴取暖,袅袅的青烟从茅草屋顶飘起来,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日子看似平静,但我知道,这份平静底下藏着暗流。

那天下午,秦山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美国邮票,邮戳是华盛顿。

“总统,赛米尔的信。走香港转过来的,加密件。”

我接过来,拆开,抽出厚厚一沓英文信纸。秦山已经翻译好了,中文本子夹在里面。我先把中文本子看了一遍,然后又让余洁琳对照英文原稿又过了一遍。

赛米尔在信里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朝鲜半岛的停战谈判已经进入了最胶着的阶段。美军在朝鲜战场上打得很不痛快,国内反战声浪越来越高,白宫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艾森豪威尔政府正在重新评估全球战略布局,一个明显的趋势是――战略重心正在从朝鲜半岛向南倾斜,东南亚将成为冷战的新前沿。

第二件,美国正在东南亚四处物色可以扶持的“亲西方、反共”地方力量。缅甸军政府、泰国军方都在名单上。而澜沧,因为实际控制了缅北交通要道、展现出强悍的战斗力、且表面上没有加入共产国际阵营,已经通过中情局的报告,正式进入了美国军方的观察名单。但赛米尔强调,短期内不会有官方层面的公开接触――美国还没想好怎么定位澜沧,既不想太早得罪缅甸和英国,又不想放弃澜沧这个潜在的棋子。

第三件,赛米尔以一个在华盛顿观察了十几年的老江湖身份提醒我――朝鲜一旦停战,新中国必然腾出手来梳理西南边境。中共对缅北的态度一定会出现调整,既不会放任不管,也不会轻易撕破脸。赛米尔的原话是:“我预测,北京会先观望,看你们怎么走。你们走得稳,他们就不动。你们走得偏,他们就会出手。”

我把信看完,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秦山站在对面没说话,等着我开口。

“你怎么看?”我问。

“赛米尔的消息,一贯准。”秦山说,“他说的这三条,情报部也有一部分佐证。最近仰光那边美国人的活动确实比以前频繁了,英国人也加强了在曼德勒的军事顾问团。至于中共那边,隔壁老王最近来过两次,都是谈边境贸易的事,没提政治。但越不提,越说明他们在看。”

“在看咱们怎么走。”

“对。”

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墙上挂的是东南亚全图――朝鲜半岛在最北边,缅北在中间偏南,再往南是马来半岛和印度尼西亚。整个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国界、铁路、港口、军事基地。

“朝鲜停战,不是和平的终点。”我指着朝鲜半岛,“美国在那边打累了,要往南找新的发力点。越南、老挝、柬埔寨、泰国、缅甸,还有咱们,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转过身,“赛米尔说得对,现在最好的策略就是不动。低调蓄力,不站队,不依附。美国人想拉拢咱们,不急,等着看他们开出什么价码。中共在看咱们,那就让他们看,咱们该搞建设搞建设,该收难民收难民,该跟云南做买卖做买卖。不表态、不选边、不挑衅。”

“那赛米尔那边怎么回?”

“回信说谢谢他的消息。再说一句――澜沧保持中立,乐于跟所有人做生意,但不做任何人的附庸。让他帮忙留意美国的动向,有新的消息及时通报。”

“明白。”

赛米尔信的事刚说完,陈宝洁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抄件,表情不太好看。

“总统,情报部截获了一份台湾军统的密电。”

“那个光头又要搞事情了?念。”

陈宝洁展开抄件。“密电发自台北,收件人在泰国曼谷。内容是――军统局已派出三名特工,伪装成难民,准备渗透澜沧控制区。任务是:联络本地反共势力,策反澜沧军官,煽动内部矛盾。许诺条件――事成之后,参与者授少将军衔,配美械装备,另发五万美金活动经费。”

我听完,没说话,把烟掐灭。

“密电是怎么截获的?”

“我们在曼谷的联络站收买了军统在泰国的一个通讯人员。密电原文抄录后发回来了。”

“原文还有吗?”

“有。原件在情报部存档。”

“台湾那边知道不知道密电被截了?”

“应该不知道。那个通讯人员还是干净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密电原文拿过来。”

陈宝洁去取了原件回来。是一份手写的电报抄件,繁体字,格式规范,末尾有军统局的暗码编号。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拿起钢笔,在电报抄件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不予理会。”

“把原件封存,存档备查。那三个特工,等他们入境了再抓。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们还联络谁。”

“明白。”

“还有,这件事只限情报部核心人员知晓。对外不提,内部不讨论。”

“是。”

陈宝洁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又点了一根烟。

台湾那边,从建国之后就一直没有消停过。策反、渗透、搞破坏,手段不新鲜,但架不住烦。以前需要认真对付,现在连对付都懒得对付了。不是瞧不起他们,是他们的招数已经翻不出新花样了。今天策反这个,明天煽动那个,后天许诺少将衔、五万美金,招数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连个新剧本都写不出来。

“不予理会”四个字,就够了。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赛米尔信里提的第三点――中共那边会怎么动。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刚刚离开的陈保洁,立即联系一下,中共在我们这里的联络点。“就说,我要见老王,尽快。”

三天后,隔壁老王来了。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时间,晚上从云南边境翻山过来。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全是琢磨。

“总统,听说你找我?”

“坐。”我给他倒了杯茶,“老王,咱们有日子没好好聊了。最近忙什么呢?”

“瞎忙。”隔壁老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边境贸易的事,中央催得紧,想扩大跟你们的通商规模。翡翠、木材、橡胶,都是好东西。你们这边缺化肥、药品、机械设备,两边互补性强,中央的意思是再签几个专项协议。”

“贸易的事,随时可以谈。余部长那边一直等着。”我看着他,“但我找你,不只是为了贸易。”

隔壁老王放下茶杯。“总统,有话直说。”

“朝鲜要停战了,你知道吗?”

“知道。中央也在关注。”

“停战之后,美国肯定要往南看。越南、泰国、缅甸,还有澜沧,一个都跑不掉。我想知道,你们中央对东南亚的政策,会不会有调整?”

隔壁老王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着圈。

“总统,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中央对东南亚的政策,不是我一个情报员能决定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说。”

“中央对你们的态度,没有变。务实合作,互不干涉,边境通商,情报互通。这些是定了的。只要你们不公开倒向美国,不在边境制造麻烦,中央就不会动你们。”

“那如果美国主动拉拢我们呢?”

隔壁老王抬起头,看着我。“总统,你会接受吗?”

“不会。”

“那就行了。”隔壁老王笑了,“中央信你。”

我点了一根烟,没说话。隔壁老王这句话,分量不轻。中共信我,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我做的事摆在那里――不反共、不依附、不添乱。只要这几条不变,中共就不会翻脸。

“老王,帮我带句话给你们的中央。”

“你说。”

“澜沧不会做任何人的棋子。不做美国的,也不做苏联的,同样不做你们任何一方的。澜沧只想好好活着,让老百姓吃饱饭、有活干、日子安稳。谁给和平,谁给发展,澜沧就跟他做朋友。谁想拿澜沧当枪使,澜沧不答应。”

隔壁老王听完,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总统,这话我一定带到。”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总统,我走了这么多年的边境,看了这么多年的人和事。你们澜沧,是这条边境线上唯一一个让老百姓能踏实睡觉的地方。冲着这个,不管外面怎么变,中央都会给你们留余地。”

那天晚上,我给远在美国的王镇岳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但每一句我都想得很清楚。信里没有提具体的政治局势,提了也没用――他还在读小学,够不着那些东西。我只是叮嘱了几件事:

第一,多看、多学、少表态。美国什么样子,你要看清楚,但不要急着下结论。看清楚需要时间,下结论需要证据。

第二,摸清美国的真实底牌。赛米尔叔叔会帮你介绍一些人,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多听他们说什么,也要听他们没说什么。他们吹牛的、炫耀的,往往不是最值钱的。真正值钱的,是他们不敢说、不愿说的东西。

第三,不要忘记你是谁。你是澜沧人,你的家在密支那,你的根在萨尔温江和伊洛瓦底江之间。不管在美国学到了什么、交到了什么朋友,最后都要带回来。带不回来的,不算真本事。

信写完了,我交给秦山,让他通过香港转寄。

寄走信的那天下午,我坐车去了一趟甘西新村,当然这次去是以最出名的“四不两直”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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