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朗山的对峙结束之后,整个南境的空气都变了。
缅军撤了,渡口开了,江面上的巡逻艇撤走了大半。南岸的炮楼还在,但里面的兵少了很多,平时站在上面的人从四五个变成了一个,偶尔出来晒晒太阳,也不再往北岸看了。
难民新村的老百姓胆子渐渐的也大了起来。原先不敢下地的,下了。原先只种一小片的,把荒地翻了一大片。原先打算往北跑的,不跑了,老老实实在家收拾窝棚、修水渠、整菜园。
马奔把三月份的月度报告送到我桌上的时候,封面上写着"南境新村春耕简报"。八个字,工工整整。
"总统,南境十二个新村全部落成了。"
"一个不落?"
"一个不落。"马奔翻开报告,"甘西四个,庞杜三个,西朗山五个。每个新村五十到八十户不等,总户数七百三十户,人口三千八百余人。加上之前分散安置的,南境区域总人口接近一万八千有余。"
"地呢?"
"荒地全部划好了。每个村按人口分地,人均三到五亩。目前已经翻好的地有两万多亩,正在翻的还有一万多亩。春耕之前,至少能种上两万五千亩。"
"种子呢?"
"够了。储备粮库里调了三万斤稻种、一万斤玉米种、五千斤豆种。农具也发下去了,锄头、镰刀、犁耙,每户一套。耕牛目前还缺一些,但已经在跟云南那边谈了,准备买一批过来。"
"人手够吗?"
马奔苦笑了一下。"总统,说句实话――地有了,种子有了,农具也有了,就是懂技术的人不够。咱们这些难民,种地的经验是有的,但大多是老法子,产量低、费力气。而且南境这边多是坡地,水田少,旱地多,种旱稻的技术,很多人不会。"
"那就派人下去教。"
"从哪调?"
"技术学校那边有几个学农的,还有从中共那边请来的农业顾问。你牵头,组织一支农业技术队,常驻蹲点,手把手教老百姓种旱稻、修梯田、挖水渠、治虫害。"
"好。我马上去办。"
马奔的动作很快。半个月之后,一支二十多人的农业技术队就组起来了。领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人,姓周,在云南种过十几年地,后来又跟中共的农业专家学过新的种植方法。他的手下,有的是技术学校毕业的本地青年,有的是中共派来的农业顾问,还有两个是掸邦本地的老农,虽然不识字,但对山地气候和土壤很有经验。
周技术员带着人,背着行李和工具,一个一个村地走。每到一个村,先不急着讲课,而是先下地,把每块地的土质捏一把闻一闻,看看适合种什么、该怎么改良。
到了甘西二村的时候,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块地,偏酸,种水稻不行,但种旱稻刚好。旱稻耐旱,根系深,坡地也能长。但要种得好,得先修梯田――一层一层,水才不会跑。还得挖蓄水池,下雨的时候存住水,旱的时候才能灌溉。"
围在他身边的几十个村民听着,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一个掸族的汉子站出来说:"技术员,修梯田要力气,我们有人。但我们不会修,怕修了又不长东西。"
"不会修我教你们。"周技术员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图纸,摊在田埂上,"你们看,梯田就是这样――从山脚往上,一层一层,像台阶。每层之间留出水沟,水从上面流下来,一层一层灌,不会浪费。"
村民们围着图纸看了半天,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周技术员没有急着让他们理解,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先看图纸,明天开始干活。我带着你们干,干一遍就会了。"
第二天一早,甘西二村的壮劳力全部上了山。周技术员在前面用石灰画线,告诉他们在哪挖、在哪填、在哪留水沟。男人们扛着锄头和铁锹,女的在后面搬石头、垒坡坎,孩子们负责送水和干粮。
刚开始的时候,进度很慢。有人挖错了方向,有人填土填得不够实,有人垒的坡坎歪歪扭扭。周技术员也不发火,只是走过去蹲下,重新画线、重新垒一遍,边干边讲。
五天之后,第一层梯田修好了。田面平整,坡坎结实,水沟通顺。周技术员从山上引了一股水下来,看着水顺着水沟流进田里,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这地能种了。"
村民们站在梯田边上,看着那股水顺着他们亲手修的沟渠流进田里,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笑。
一个掸族的汉子蹲下来,用手鞠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然后站起来,转头对周技术员说:"技术员,明天咱们修第二层。"
梯田修好之后,就是播种。
周技术员带了三种种子来――一种是本地稻种,产量一般但适应性强;一种是从云南引进的改良旱稻种,产量高但需要精细管理;还有一种是他自己杂交培育的试种,还没大面积推广,只在试验田里种过。
"三种种子,各试一部分。哪种长得好,明年就多种哪种。"
村民们照着做了。播种的时候,周技术员手把手地教他们――种子要先泡水催芽,再拌草木灰防虫,最后按照行距和间距均匀播撒。每一步都有讲究,少一步不行,多一步也不行的。
一个缅族的妇女学得最快。她以前在缅甸老家种过地,但从来没有种过旱稻。周技术员教她催芽的时候,她看了两遍就学会了,第二天还帮旁边的邻居催了芽。
"大姐,你学东西真快。"周技术员夸她。
"以前想学,没人教。"她笑了笑,"现在有人教了,就好好学。"
除了梯田和旱稻,技术队还在每个村推广了"互助组"的模式。所谓互助组,就是把村里的壮劳力分成几个小组,每组负责一片地,集中力量开荒、修路、挖水渠。老人和妇女不干重活,负责育苗、种菜、做后勤。这样既提高了效率,也让每个人都有活干。
甘西四村的互助组是效果最好的。二十多个壮劳力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座山头。两个月之内,硬是把三座荒山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梯田。从远处看,像是一把把绿色的梯子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
马奔有一次去南境视察,站在山头往下看,感慨了半天。"我的总统大人啊,你要是亲眼看看那些梯田,你就知道什么叫做'从无到有'了。我去年来的时候,这里全是荒草和灌木,野猪钻进去都看不见人。现在再看,整片山全是田,一层一层的,绿油油的。"
"老百姓什么反应?"
"高兴。"马奔说,"特别高兴。以前在缅甸,种地是给官府种的,种多少都跟自己没关系。现在种地是给自己种的,收多少都是自己的。那种劲儿,我看了都觉得热乎。"
"粮食什么时候能收?"
"旱稻生长期短,最早的一批七月份就能收了。虽然收成可能不如平原的水稻田好,但至少能顶上三四成的口粮缺口。到明年,梯田完全成熟了,产量还能再涨。"
"好。让技术队继续盯着,不能放松。"
"明白。"
南境的十二个新村,虽然建得仓促、简陋,但有了生机。
每天天不亮,各村就有人起来干活了。锄头声、吆喝声、牛叫声,从山脚传到山头。傍晚收工的时候,炊烟从每一家的屋顶升起来,淡淡的、白白的,在夕阳下飘散开来。孩子们在村口的晒场上玩,大人们坐在自家门口歇脚,偶尔有人拎着一壶茶水,串到邻居家聊几句家常。
混居的模式,也度过了最初的磨合期。
一开始的时候,语不通、习俗不同,口角是常有的事。缅族的觉得掸族的做饭放太多辣椒,掸族的觉得汉族的说话声音太大,克钦族的觉得大家都不够尊重山神。小摩擦隔三差五就闹一次,有一次差点因为两家的鸡跑到一块地里啄了菜苗打起来。
村里的管委会干部,一家一家地上门做工作。先是把两家人叫到一起,坐下来喝茶,把话说开。然后让两家人各退一步――鸡圈加高,菜地加篱笆。最后再撮合两家合修了一段水渠,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慢慢地就不吵了。
最让人记住的,是甘西三村的一户缅族人家和汉族人家的故事。
汉族人家姓刘,是从云南逃难过来的,会种水田,育秧的技术尤其好。缅族人家姓貌,是从掸邦那边过来的,养水牛是个好手,驯牛拉犁一把好手。
两家刚搬来的时候,因为耕地边界闹过别扭。老刘觉得貌家多占了半尺地,貌家觉得老刘把水渠修偏了,水流到了他家田里。两人在田埂上吵了一架,差点动手。村干部把他们拉开,又重新划了地界、修了水渠,才算平息。
但到了春耕的时候,老刘看到貌家的秧苗长得不好,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最后拎着两把秧苗过去了。
"你这种的什么玩意儿啊,你的秧不行。催芽的时候水放多了,根没扎稳。我帮你重新育一批。"
貌家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老刘在他家田里待了一下午,手把手教他催芽、育苗、移栽。貌家男人学得认真,边学边问,两个人蹲在田埂上,姿势都一样――屁股撅着,手插在泥里,像两个泥塑的雕像。
过了几天,貌家男人牵着两头驯好的耕牛,到了老刘家的地头。
"刘大哥,你的牛我帮你驯好了。以后拉犁、拉车都听使唤。"
老刘看着那两头牛――原先又犟又野,现在温顺地低着头,等着套犁――笑了。
"貌大哥,你这手艺厉害。"
"你那手艺也厉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从那以后,两家来往越来越频繁。老刘家的孩子跑到貌家去吃饭,貌家的女儿跟着老刘家的儿子学写汉字。春天种地的时候,两家共用一头牛、合修一条渠。秋天收粮的时候,两家人坐在一起喝酒,老刘喝多了,拍着貌家男人的肩膀说:"貌大哥,咱们做亲家吧。"
貌家男人笑着回了一句:"什么时候?"
"明年。"
第二年春天,老刘的儿子娶了貌家的女儿。婚礼办在甘西三村的晒场上,全村的人都来了。缅族的、掸族的、汉族的、克钦族的,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跳舞。貌家男人坐在老刘旁边,两个人端着酒碗,一句话没说,但嘴角都翘着。
这桩婚事传遍了整个南境,成了十二个新村茶余饭后的话题。有人说:"刘家和貌家,以前是仇人,现在是亲家。"有人说:"地界能划清,人心划不清。"
马奔把这事汇报给我的时候,我点了一根烟,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好。"我说,"比什么政策都管用。"
"什么?"
"民族融合。"我把烟掐灭,"写文件、发通知、搞学习,都不如两家做亲家管用。管委会有没有把这当成典型宣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