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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地不让人

甘西新村的炊烟刚升起来没几天,仰光那边的火就烧过来了。

那天下午,余仲衡急匆匆地推开我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少见地带了怒气。

"益烁,缅甸外交部正式递交了抗议照会。"

"哦,这么慢,我等了半天了。"

余仲衡展开文件。"照会说――我方违反边境默契,非法越境实控争议领土,诱骗缅甸公民叛逃,要求我方三日内撤出甘西、庞杜、西朗山所有定居点人员,退回原有控制线,否则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主权。"

我听完,没说话,点了一根烟。

"还有呢?"

"还有两条。"余仲衡翻开第二页,"缅军已经封锁了萨尔温江所有民间渡口,查扣所有北运的粮食、药品、农具。同时向掸邦北部边境增兵两个步兵营,在南岸修建碉堡、架设迫击炮。这是军事威慑,也是经济封锁。"

"渡口封了,难民怎么过来?"

"目前过不来了。江面上全是缅军巡逻艇,老百姓的竹筏一靠近就被驱赶。"

我把烟掐灭。"知道了。照会原件留下,外交部拟一份回函并抄送中共方面和泰国方面。"

"回函怎么写?"

"措辞客气,立场不变。就说――难民是自愿北逃,我方仅提供人道主义庇护。甘西、庞杜、西朗山历来是两不管地带,我方从未军事占领。封渡口是缅甸内政,我方不予置评。但若缅方越界挑衅,我方保留自卫权利。"

余仲衡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拟。"

余仲衡刚走,岩弄又来了。他手里也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泥巴,像是连夜赶路送来的。

"总统,勐卯土司派人送来的密信。"

我接过来拆开。信是写在纸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大意是――老百姓北逃全因缅军苛捐杂税、土司层层盘剥,与澜沧无关。自己从未参与反澜行动,只求两边都不得罪。信中用了很多客气的词,语气近乎卑微。

"勐卯土司是掸邦那边的?"我问。

"是。掸邦北部的一个小土司,地盘在勐卯一带,离甘西不远。"岩弄说,"他手下有几千人,以前是两头倒――缅军来了听缅军的,英军来了听英军的,日本人来了也当过顺民。现在咱们来了,他怕站错队。"

"他怕什么?"

"怕仰光拿他开刀,也怕咱们收拾他。送这封信来,就是求个平安。"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回信,就说――澜沧不干涉缅甸内政,不搞策反,不追究过往。勐卯土司安分守己,跟老百姓好好过日子,澜沧不会为难他。"

"明白。"

岩弄走后,王涛进来了。他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红点。

"总统,情报部报上来的最新消息,缅军两个步兵营已经到位了。一个营驻扎在萨尔温江南岸的渡口附近,一个营推进到了西朗山对面,接替原来布防在这两地的边防官兵,缅军最近的一个连,离咱们的新村不到二十公里。"

"他们有没有越界?"

"目前还没有。但巡逻队在南岸活动频繁,每天都有三五拨人沿江巡逻。咱们的哨兵跟他们对上了好几次,都是隔着江互相看着,没动手。"

"告诉边防部队――南岸的事不管,但不能让他们过江。过了江,就是入侵。"

"是。"

事情摆了一桌子――抗议照会、土司密信、军情报告、封锁令。四份文件放在一起,像四根钉子扎在桌面上。

王涛看着我。"总统,仰光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他们不甘心就这么丢了甘西、庞杜、西朗山。"

"不甘心就对了。"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但他们不敢打。打了三次,输了三回,国内反战情绪已经很高了。再来一次,奈温政府可能自己就先垮了。"

"那他们现在搞封锁、搞威慑,是干嘛?"

"做给国内看的。奈温要面子,要给国内一个交代。他说'我抗议了','我封锁了','我增兵了',老百姓就不骂他软弱了。但他不敢真打,真打了他输不起。"

"那咱们怎么办?"

"不办。"我看着地图,"新村照建,地照种,百姓照收。他们封锁渡口,咱们就等。等他们封累了,自然就开了。他们增兵,咱们不理。他们敢越界,就给我打回去。"

“对了,让獠牙抽调一个营的兵力,驻防在甘西以西的地方,进行训练,以防外一。”

"好。"

接下来的几天,边境局势一直绷着。

南岸的缅军哨所一天比一天多,江面上巡逻艇来回穿梭,马达声从早响到晚。北岸的新村里,老百姓一开始有些慌,有人担心缅军打过来,有人想把刚分的地再荒回去。

马奔找到我,说甘西那边有几个新来的难民开始收拾包袱,准备再往北跑。

"总统,老百姓心里不踏实。他们怕缅军打过来,怕刚安顿的家又没了。"

"你去跟他们说――澜沧军在南岸守着,缅军过不来。谁要是想走,不拦。但走了之后,地就不留了,分给留下来的人。"

马奔犹豫了一下。"这话是不是太硬了?"

"不硬。老百姓都是看风向的。你越软,他们越慌。你硬了,他们反而踏实。"

马奔去了。三天之后,他回来汇报――走的人不到二十个,剩下的全留下了。那些走的人,后来听说又回来了,说往北走了两天,发现到处是山,没地种、没房子住,还不如甘西。

我把烟掐灭。"回来了就好。地还给他们。"

"还留着呢。给他们留着。"

马奔说到做到,那些地确实留着。这是一种微妙的默契――政府不放弃,百姓就不逃跑。地是活的证明,你跑了地没了,你回来了地还在。一来二去,人心就稳了。

真正打破僵局的,是缅军的一次越界行动。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怎么睡。

凌晨一点多,我正在办公室看明天的会议材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这种时候来电话,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总统,西朗山新村那边出事了。"陈宝洁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说。"

"十几分钟前,一支缅军巡逻队趁夜泅水渡江,大约三十多人,摸进了西朗山新村外围。他们砸了三个窝棚,把一户人家的灶台掀了,还抢了几袋子粮食。有一家老人被推倒在地,受了点皮外伤。,我已经下令,让燕双鹰带人正在赶。"

我把手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受伤的老人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摔了一跤。但老百姓吓得不轻,有几个孩子哭了一路。"

"通知马奔,让他天亮前赶到西朗山。告诉燕双鹰――把人截住,一个都不能放跑。不要先开枪,但缅军敢动武,就不用客气。"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一片漆黑的密支那城,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燕双鹰是在凌晨三点十分赶到甘西新村的。

从甘西驻地到西朗山,三十多里山路,还都是夜间丛林地形,正常人走至少得四个小时。獠牙特战中队只用了两个多小时。

燕双鹰到的时候,缅军巡逻队还没撤。他们在村口转悠了将近一个小时,又踢翻了两户人家的水缸,把村口晒场上的农具堆推倒了,锄头镰刀散了一地,有几个人还点了一堆火,往火里扔了一捆干柴和几件旧衣服。

燕双鹰在村口外的灌木丛里蹲下来,用夜视望远镜扫了一遍。

三十多个缅军,确实不是什么精锐部队。大多数人穿的是旧军装,有几人的军装还有补丁。身上的武器也杂,有英制李-恩菲尔德步枪,有几支日军遗留的三八大盖,还有两个老旧的冲锋枪,型号连燕双鹰都叫不上来。

他们的状态也很松散――几个人围着火堆抽烟聊天,几个人在村口踢东西玩,只有一个哨兵站得远一点,但枪也是斜挎在肩上,根本没警戒。

"营长,这帮人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巡逻兵。"燕双鹰旁边的一个班长低声说。

"越是普通的,越不能大意。"燕双鹰收起望远镜,"谁也不知道他们后面有没有人跟着。"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然后开始布阵。獠牙特战中队分成了三组――一组十个人,从左翼包抄,封住村口的出路;一组十个人,从右翼包抄,堵住通往江边的路;剩下二十多人,正面对进,由燕双鹰亲自带队。

"听我口令。"燕双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先警告,再缴械。对方动枪,就地解决。保护老百姓,避免误伤。"

各组悄无声息地散了。獠牙特战队员的靴子踩在泥土和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们从两个方向慢慢收紧口袋,把缅军巡逻队所在的村口区域围了起来。

燕双鹰带着正面组,从村口的大树后面摸了出来。

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是那个站得远一些的哨兵。他刚转过身,就看到十几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端着枪,步伐沉稳。哨兵下意识想喊,但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一个獠牙特战队员已经到了他身后,枪托轻轻一顶,他整个人往前扑倒,枪被抽走了。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响动。

燕双鹰走到火堆旁边的时候,那几个围着火堆抽烟的缅军士兵才反应过来。他们猛地站起来,手往腰间摸,但燕双鹰已经开口了。

"站住。"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火堆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带着疤痕的面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

缅军的领队是个三十多岁的上士,反应也算快,听到声音的第一个动作是往腰间的枪套摸去。但他的手刚碰到枪套,燕双鹰已经抬手了。

枪口没有对准他的人,而是对向他脚前三寸的地面。

"砰。"

一枪,子弹打进泥土里,溅起的碎石崩了他一脸。缅军上士整个人僵住了,手停在枪套上,没敢再动。

"我说了站住。"燕双鹰的枪口抬了抬,这回对准了他的胸口,"再动一下,下一枪打脑袋。让你的人都把手举起来,枪放地上。"

火堆周围的其他缅军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先动。有几个人的手还握着枪,但手指头缩在扳机护圈外面,既不敢举枪,也不敢放下。

燕双鹰身后的獠牙特战队员散开成半圆形,十几支枪口从不同方向对准了火堆。夜色中,枪管上的准星在火光里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那个被泥土崩了一脸的缅军上士咽了口唾沫,用缅语喊了一句什么。其他缅军士兵这才把枪放下,双手慢慢举过头顶。

獠牙特战队员迅速上前,收了枪,搜了身,把缅军士兵按成一排蹲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整个过程一共用了不到四分钟。

这时候村口另一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命令――左翼和右翼的两组也都到位了。七八个在外围晃荡的缅军士兵同样被缴了械,同样蹲到了榕树下。

三十多人,一个没跑掉。

燕双鹰没有急着审问,先让人检查了西朗山新村的情况。被砸的窝棚三间,有两间是刚盖好的,茅草屋顶被扯下来扔在地上,竹木框架被踹断了三根柱子。农具被烧了一批,锄头镰刀大概十几件,铁质的烧变形了,木柄的已经成了炭。另外还有两户人家的粮食袋子被撕开,米撒了一地,跟泥巴混在一起,已经收不起来了。

一个缅族老阿妈坐在自家窝棚的废墟旁边,怀里搂着两个小孙子,浑身发抖。她男人站在她身后,光着脚,手里攥着一根木棍,但棍子已经断了,是被缅军踢断的。

燕双鹰蹲下来,用缅语问了一句:"阿妈,伤着没有?"

老阿妈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怀里的一个孩子还在哭,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的,像是哭累了之后的抽噎。

燕双鹰看了一眼,对旁边的战士说:"把随军的急救包拿来,给老人和孩子看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榕树下,看着蹲成一排的缅军巡逻队员。

"谁是领头的?"

没有人回答。但燕双鹰的目光直接锁定了刚才那个上士。那人虽然蹲在地上,但姿势跟其他人不一样――腰板挺得更直,眼神也更活,一直在偷偷打量四周的环境。

燕双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是领头的。"

那人没否认,也没承认,但嘴角动了动。

燕双鹰没有追问,换了个问题:"你们是奉命来的,还是自己过来的?"

缅军上士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奉命来的。南岸指挥部下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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