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的前提是双方都在走。”余仲衡说,“如果只有一方在走,另一方站在原地不动,那走的那一方迟早会停下来。”
“缅甸政府也有其难处。完全承认自治,在国内政治上可能会引发反弹,军方也有自己的考量。”
“我理解你们的难处。但澜沧同样有自己的底线。”余仲衡说,“我们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那个缅甸司长没有继续深谈,在沉默片刻之后站起来告辞。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穿过咖啡厅的转角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余仲衡没有把这次交谈的细节记录在正式的报告里,但在一封加密的私人电报中,他提到了一句:“缅方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表现出意愿试图寻找折中方案,但距离能够落实到谈判桌上还差得很远。”
与此同时,在酒店的另一侧,王涛作为军方观察员也在进行自己的接触。他的方式更直接,没有寒暄,没有任何关于天气的过渡。他和缅甸代表团中的一名准将级军官在酒店健身房“偶遇”了几次,那个准将身材不高,但在健身房穿着便装时从走路的姿态和肩背的线条来看,很容易分辨出他的军人身份。他们的第一次对话是关于训练设备的使用,第二次是简单的交流,第三次在更衣室门口,王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稳,但内容直接:“你们的人说,如果谈不拢就重新开战。你也是军人,你觉得缅甸还能再打一场吗?”
那个准将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副总理说的话,不是军方所有人说的话。”
“我知道。但军队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我们都不想打,但也不怕打。”
准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出去。王涛在报告中写道:“缅方军方代表的态度与文官存在差异。其中部分人可能意识到继续战争并不现实,但不愿公开表达或越权表态。”
谈判在短暂的休会之后重新开始。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同时也都在防备对方突然提出新的条件。会场里的灯光被调暗了一些,印度方面的工作人员在会议桌一端准备了两壶茶,用细瓷茶壶装的,沏得正浓,茶叶沉在杯底。
缅方副总理在第一天的发中重复了之前的四点要求,措辞几乎没有变化,但他在说“澜沧只是缅甸的一个普通行政区”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稍慢了一些。余仲衡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有立即做出反应。类似的迹象在几次发中陆续出现,例如某次缅方代表提到“自治”一词时措辞略有松动,但紧接着另一位缅方代表又补了一句,把之前那个可能的缺口重新堵上了。这些信号非常微弱――既不足以作为突破口,也不足以改变谈判的整体态势。
谈判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一名年轻的法律专家坐在余仲衡身后左侧的位置。他来自新加坡,在伦敦大学读过法律,精通国际公法。在缅方代表再次强调“公投非法”时,这名年轻的法律专家举了一下手,然后站起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副总理阁下,您说公投非法,但根据国际法关于民族自决的若干基本原则,公投的合法性并不完全取决于中央政府的批准。尤其是在中央政府与特定地区长期存在事实上的分离治理的情况下,公投本身可以作为民众意愿的表达方式。”
这番话让缅甸副总理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说:“我不需要在这里跟你探讨国际法理论。”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他没有能够从法理上驳倒那个论点,只是用外交辞令绕了过去。余仲衡侧头看了年轻的法律专家一眼,轻声说了一句“坐下吧”。
那段插曲虽然短暂,但让缅方的立场在法理层面上出现了一丝裂痕。这不是一个决定性的裂痕,但至少让缅方意识到澜沧一方不仅有军事力量,还有扎实的法律团队作为后盾。
僵局又持续了两天。双方在自治地位、武装问题、行政权力等核心议题上始终没有取得任何突破性的进展。记者们等在酒店外面,每天在固定时间围上来问“有没有进展”,得到的答案永远是“仍在继续讨论”。
第五天下午,缅方代表团团长在一次发中换了一种语调,声音比之前略高了一些,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他说:“如果贵方不做出任何让步,谈判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他说出了那句话――准确地说,是把那句话当面摆在了桌面上:“谈判破裂,缅甸将重新开战,用武力解决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短暂地抽走了一段。王涛坐在余仲衡身后,靠后的位置一直保持着安静,大部分时间听着,很少发。但在这句话落地之后,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稳稳地开口:“我觉得我作为澜沧军方代表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出来表个态,开战,我们奉陪到底。战场之上,缅军已经一败再败――北线的仗,你们还记得吧?就算再打一年、再打十年,结果也不会改变。你们如果要重新开战,我们就在战场上等着。如果你们想谈判,我们就坐在这里继续谈。”
他稍作停顿,补充了一句:“谈判,是给缅甸一个和平解决的机会,不是澜沧的妥协。如果你们觉得用武力威胁能让澜沧让步――那你们大可以试试。澜沧的备用选项里,当然也包括继续打下去、把战线推得更远,甚至推到缅甸全境。但如果你们愿意坐在桌边继续谈,我们也愿意接着谈。”
他没有提高音量,语速适中,尾音没有拖长。说完之后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平视着缅甸副总理的方向。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系统的风声在那几秒钟里显得异常清晰。
缅甸副总理没有立即回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助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印度方面的主持人适时介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印度外交官,长年主持多边谈判,对何时介入节奏很有一套。他清了清嗓子,用温和但明确的语气说:“双方都有各自的立场,这一点我们已经充分了解了。我建议今天先休会,明天再继续。双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冷静思考,也许能找到新的思路。”
他的话没有偏向任何一方,但他结束发的时机恰到好处――恰好是在缅方威胁之后、澜沧方回应完毕、局势即将进一步紧张之前插了进来,像一个熟练的舵手在船即将偏离航道时轻轻转了一下舵。
会议厅的门打开之后,代表团成员陆续站起身往出口走去。走廊里亮着灯,工作人员和记者在门口两侧等候,有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声音被厚实的地毯和墙壁吸收了大部分,听起来像远处的嗡嗡声。余仲衡走出会议厅的时候,一个联合国的观察员快步跟上来,没有提问,只是说了一句:“余部长,明天的会议我们会继续关注。你们双方的分歧虽然很大,但至少还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这本身就是进展。”
余仲衡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他穿过走廊走向电梯,身后的脚步声在厚地毯上被吞没得干干净净。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光线从轿厢内部漫出来,照亮了走廊末端那一小块地面。
代表团各自回到住所之后,余仲衡在自己的房间里给始光发了一封加密电报。电报内容不长,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当天的交锋情况,末尾写了一句:“缅方态度依然强硬,但威胁之后亦未离场。明日继续。我方底线维持不变。”
我在始光的办公室里收到这封电报时,已经是深夜了。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从窗外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淡黄色的光。黄翔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催我,只是等着。我把电报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封信――是赛米尔从华盛顿寄来的,之前在忙战事的时候没来得及细看。这封信的语气像是在谈一件已经发生的事:“美国国务院内部对缅北谈判的判断与评估已经基本形成一致意见,认为缅甸政府无法单纯依靠武力解决缅北问题。”最后他加了一句:“你们的选择是对的――谈比打好。但手里握着枪谈,比空着手谈更有效。”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伊洛瓦底江的方向,江面上黑沉沉的,有几盏渔火在远处一明一灭,被夜色和水面的反光裹得朦朦胧胧。船在江心缓缓移动,光斑和水波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船,哪个是它映在水面上的倒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