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场会上的分歧,比预想中更早地摆在了桌面上。
新德里那家酒店的会议厅里,灯光柔和地铺在长桌两侧,落在摊开的文件上,在纸张边缘拖出一道道淡金色的亮边。余仲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文件夹,第一页上写着几行简单的要点,字是他自己在出发前写的,笔画稳健,落地清晰。他抬头看了一眼缅甸代表团的方向,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等对方先开口。
缅甸副总理没有再提起开战威胁那句话。他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希望谈判在“互相尊重、平等对话”的基础上进行。这种措辞本身就有问题,因为“平等”这个词在缅甸政府的定义里显然不包括“承认澜沧为一个合法的政治实体”。但余仲衡没有纠正,只是在心里默记。
双方都清楚暖场会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角力还在后面。
第二天一早,谈判正式进入闭门阶段。会议厅的大门在九点整关闭,记者被拦在门外,走廊里只剩下印度外交部的工作人员和几位联合国的观察员。厅内的长桌两侧各自落座,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客套的握手――前一天的暖场会已经把所有该走的过场走完了。
缅甸副总理率先发,声音比前一天低了一些,但底气依然很足:“缅甸联邦是一个统一的主权国家,这一点毋庸置疑。澜沧地区在历史上、法理上、行政上,都是缅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谓‘独立公投’,未经缅甸中央政府批准,参与的也只是一部分地区的居民。其程序本身就不具备合法性,其结果自然也不可能得到国际社会的承认。”
“第一,澜沧公投不合法,我们不会承认。”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第二,澜沧地区的武装力量必须立即解除武装,所有武器上缴,部队接受改编,纳入缅甸联邦地方保安部队体系。第三,澜沧地区的行政、财政、司法、人事,全部由缅甸中央政府直接管理。第四,澜沧不享有任何形式的自治地位,它只是缅甸的一个普通行政区。”
他说完之后放下文件,双手搭在桌面上,目光平稳地看向余仲衡的方向。坐在他身后的几位缅方代表各自低垂着眼睛,只有副总理的眼睛一直朝着余仲衡的方向看着,没有移开。
余仲衡没有急着回应。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等空调系统的风声在整个会议厅里变得清晰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缅方提出的四个要求――不承认公投、解除武装、中央直管、取消自治――这四项没有一项是我方能够接受的。”
“第一,公投经过了完整的筹备、登记、投票、计票程序,由联合国观察员全程见证。九成五以上的投票者支持独立,这是澜沧人民意志的直接体现,也是国际法上民族自决原则的实际应用。缅方说它‘非法’,是因为这个结果不符合缅方的意愿。这不能成为否定其效力的理由。”
他略作停顿,翻开文件夹,手指沿着纸页边缘滑过一道:“第二,关于解除武装――我方军队是澜沧国防军,是合法武装。更何况,实际情况是我们在战场上与缅军数次交锋,缅军从未获胜,我们不清楚缅方是哪里来的底气和澜沧说解除武装的。我们不会解除武装,也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改编。第三,中央直管――澜沧与缅甸本部的历史、文化、民族构成差异巨大。中央直管只会让矛盾继续积累,不会解决任何问题。第四,自治地位――澜沧已经实行自治多年,建立了完整的行政、司法、教育体系。如果缅方要求取消自治,等于要求我们回到原点。这一点同样不可能接受。”
他的声音始终保持着平稳的节奏,没有因为发内容的直接而带上咄咄逼人的语气。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和立场,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感情色彩。但话的分量并没有因为语气的平稳而减少半分。
缅甸副总理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没有当场反驳,只是让身边的一名助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转向下一个议题。
那天的第一轮会谈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双方各自陈述了立场之后,花了一个多小时试图在共同点和细节上找到一些交集,但始终未能弥合分歧。缅方在自治地位和武装问题上的立场极其僵硬,寸步不让;澜沧一方同样没有显示出任何松动。会议在下午四点半左右结束,各自离场的时候双方人员没有握手,也没有交换任何额外的客套话。
走廊里,记者和观察员试图拦住余仲衡询问情况,他只是摆了摆手,快步穿过人群向电梯方向走去。缅甸副总理在几名助手的簇拥下从侧门离开,表情看不出明显的喜怒,在灯光下被照得一片空白。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又关闭,两个代表团各自回到自己的楼层,像两条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的船,暂时靠岸休整。
谈判陷入僵局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始光。我在办公室里拿到黄翔送来的电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窗外的街道上亮起了稀疏的灯火。电报的内容不长,但把余仲衡和缅甸副总理的交锋描述得很清楚,末尾加了一句:“连续三天,无进展。缅方在武装问题和自治地位上完全不松口,我方底线也未做调整。下周继续。”
我把电报放下,点了一根烟。黄翔坐在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他们一直不松口,怎么办?”
“那就继续谈。谈累了休息,休息好了再谈。”
“如果谈崩了呢?”
“谈崩了,就再打一仗。”我把烟掐灭,“我们在北线还有兵力,獠牙还在敌后,装甲部队休整完了随时可以再动。他们知道这一点。”
黄翔没有继续问下去。窗外的夜风从伊洛瓦底江方向吹来,穿过窗框的缝隙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谈判休会期间,双方代表团在非正式场合有一些接触。这些接触不在会议记录里,没有固定的议程,也没有第三方的记录人员随行。它们更像是表面上的无意,实际上每一句都经过反复斟酌,计算过措辞的分量和余地。
第一次私下接触发生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余仲衡和方文山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端着一杯茶。他当时正在翻看一份文件,一个缅甸代表团的中年成员走到旁边,像是偶然路过,停下来朝余仲衡点了点头,表示“介意坐一下吗?”余仲衡回答“请坐”。对方坐下来之后,先说了几句关于新德里天气的闲话,然后话题自然转到了谈判的议题上。
那个人是缅甸外交部的一名司长,不是决策层,但显然是带着任务来的。他的措辞很有分寸,始终围着核心议题的边缘打转,不直接触碰底线,又不完全回避。他说:“余部长,我们双方都清楚,完全达成一致是不现实的。但总得往前走一步才能有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