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光协定》签署之后,始光城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确切地说,那份平静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月,然后就像石子投入池塘一样,一圈一圈的涟漪开始从缅北向外扩散。
最先动起来的是泰国。
签约之后大约十天,余仲衡捧着一份电报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说泰国外交部公开发表了一份声明,欢迎《始光协定》签署,称“乐见缅北地区恢复稳定”。这份声明的措辞很克制,没有“承认”两个字,也没有对澜沧做任何定性。但表态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泰国的反应比预想快。”余仲衡把电报纸放在我桌上,“他们外交部之前没有任何风声,稿子是直接发的。”
“他们急什么?”
“急的不是我们,是缅甸那边的民族主义。”余仲衡坐下来,“奈温政府上台之后对泰国一直不怎么客气,边境纠纷、毒品问题、难民问题,两边龃龉不断。泰国需要一个缓冲带挡在缅北和泰北之间,他们不想让缅甸直接压到边境线上。”
三天后,泰国的官方贸易代表团就到了始光,这几乎就代表泰国在发表公开声明的同一时间在安排贸易代表团了。
领队的叫颂猜,五十多岁,微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食指敲桌面。他带着一个由商务官员、商人和翻译组成的队伍,从清迈经八莫入境,前后在澜沧待了五天。行程是方文山安排的,先看始光市区,再看荣军农场和翡翠矿区,最后安排了一场座谈。
座谈设在始光行政大楼二层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了两排人,泰方一侧坐得整整齐齐,澜沧一侧则由余仲衡和方文山主持。我没有出席正会,但在隔壁房间里听完整场。
颂猜提出了三项具体提议:扩大清迈至八莫的边境贸易通道,降低部分商品关税;在边境沿线建立联合巡逻机制,共同打击跨境贩毒与武装匪徒;在清迈和始光互设领事级联络点,方便人员和货物往来。
余仲衡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个问题:“泰方所宣称的领事级联络点,这个‘领事级’怎么理解?”
颂猜笑了笑。“名义上是联络点,实际上是领事馆的雏形。双方互派官员常驻,处理日常事务,只是不叫‘领馆’。当前阶段,这个称呼双方都能接受。”
余仲衡在后续的汇报中写道:“泰国人的算盘很清楚――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北部后方,需要一个挡在缅甸和他们之间的缓冲。澜沧恰好符合这个定位。他们不关心我们是不是独立国家,他们只关心我们能不能守住这片地方。”
座谈结束的当天晚上,泰方代表团在始光一家华侨开的餐馆吃了顿饭。席间颂猜多喝了两杯,私下对陪同的方文山说了一句:“实话实说,仰光那边最近对泰北的态度越来越硬,我们不想跟他们硬碰。你们守住北面,我们守住南面,中间这块地方就没人能动了。”
方文山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我。我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把泰方提议的细节整理成正式文件,提交议会审议。
泰国人来得快、谈得实、说得很直接。他们想要的是一个稳定、可预期的邻居,而澜沧恰好符合条件――有实际控制力、有防御能力、暂时没有对外扩张的胃口。
老挝那边的反应更复杂。
老挝与澜沧之间隔着一段山区和几条河流,边境线不长,但往来不算少。之前主要是一些小规模的边民贸易,没有正式的官方渠道。《始光协定》签署之后,老挝那边同时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人通过华侨商会的渠道传了话,说老挝右派势力有意与澜沧建立联系。传话的人措辞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右派政权需要武器,需要军事训练,希望澜沧方面能够提供支援,作为回报,右派愿意开放边境部分通道,让澜沧的货物过境进入湄公河流域。这相当于一条潜在的贸易走廊。
第二拨人来得更隐蔽。他们通过掸邦边境的一个中间人递了话,说老挝左派希望澜沧不要介入老挝内战,不要支持任何一方。只要保持中立,左派方面愿意保证边境村寨的安全,不会在边境地带制造麻烦。
我把两边的信息摆在一起,看了半天。黄翔坐在对面等着,过了一会儿才问:“怎么回应?”
“两边都不答应,两边也不得罪。”我把烟掐灭,“右派那边,武器训练免谈,但边境贸易可以谈。左派那边,中立没问题,但‘不介入’不是单方面承诺,他们也得保证不越界、不骚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