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的每一句都在道理上,但每一个道理背后都站着曼谷某个派系的利益计算。他没有说谎,只是把该藏的部分藏得很浅,让人一眼就能看到那些利益算计的轮廓。
“民间通道可以开。”我说,“但有一条――不能过武器,不能过毒品。过了,通道就马上关了。”
“这一点我们同样坚持。”马先生微微点头,“曼谷那边的实权派也清楚,毒品和武器会毁掉一切。”
在一切谈完之后,他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王主席,曼谷的政客有自己的算盘。但对于我个人来说,还有泰北的百姓和华人商队,是真的盼着边境能安稳、商路能打通。澜沧能守住这片地方,对很多人来说就是一条活路。”
他推门走了,带走了那封信,留下了一个在路灯光晕中逐渐远去的背影。
马先生走后的第三天,秦山的情报人员从仰光转来一个口信――仰光英国商会有人通过香港华侨牵线,希望申请进入澜沧,实地考察缅北的矿产和贸易潜力。秦山把口信转述完之后,站在我的办公桌前补充了一句:“这次来的人,名义上是商会代表,实际身份是英国驻缅外交系统里的商务官员,级别不低。”
英国人的算盘很直接――他们在缅甸有几十年的商业利益,柚木、翡翠、锡矿的产业链上都有英国资本的身影。缅甸政府日趋封闭,对外资的限制越来越严,英国人想找一条新的出路。澜沧控制着缅北的矿产资源,如果能打通这条通道,英国资本就能绕过仰光的管制,继续从缅北获取利益。
我让方文山安排了一次非正式会面,地点设在八莫的一家茶楼里。英国来的代表姓哈里森,穿着便装,态度客气,但在矿产分布和运输路线的问题上问得非常细。他没有提任何政治要求,只关心一件事:澜沧能否保障英国商人的合法财产和贸易权益。
“如果英商在缅北投资,你们能提供什么样的法律保护?”哈里森问。
“澜沧在此之前就已经正式立法,并且颁布了外资保护条例,外商的投资安全、财产安全和人身安全都会得到法律保障。具体的条款,外交部那边有完整的文件,可以给你们一份参考。”
哈里森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好的。如果这些保护措施能够落实,英国商会愿意在合适的场合为澜沧发声。”
他没有把“合适的场合”具体化,我也没追问。双方都清楚,这个阶段需要的不是明确承诺,而是一种基本的默契――我说我能做到,你说你会考虑,然后各自回去等下一步的行动落地。
而美国人的接触,来得更隐秘。
五月中旬,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通过香港转到了我手上。信封的角落里有一个用铅笔画的标记,是多年以前赛米尔惯用的暗号。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写着几行英文,大意是――有一位“美国贸易商”将在近期经过八莫,对澜沧的农贸市场和公路建设感兴趣,希望能获得通行许可。
我知道那不是什么贸易商。
几天后,一个四十来岁的美国白人男子出现在八莫口岸。他穿着当地的旧衬衫,戴着草帽,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防晒霜残迹,行李里装着一个看不出破绽的便携式样品箱,像是真的来做生意的。他在始光待了三天,没有主动接触任何政府官员,只是沿着街道走了两遍,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在密松电站二期工地外围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
秦山的人跟着他,但始终保持着距离。他离开之前,通过香港渠道发回了一条简短的电报,不是给我们的,是加密电文。秦山的情报人员截获了一部分内容,中间有一段很清楚的评价,翻译过来是:“这不是一群流窜的叛军,而是一个治理有效的地方政权。民众认可度高,军队纪律严明,具备长期扶持价值。”
我没有去查那封电报最终发给了谁,也没有去追究他是如何与外部保持加密通信的。那些问题在到达之前就已经在更高的层面被决定好了,不需要我再额外过问。
这些外部接触――泰国的秘密使者、英国的商会代表、美国的实地评估――各自沿着不同的轨道,在不同的时间节点上并进或交错。我想起马先生在门外说的那句话:“泰北的百姓、华人商队,都盼着边境能安稳、商路能打通。”他的话带有一种经过传话和转译之后才会出现的质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有些字被滤掉了,剩下的字被磨得光滑而温润,每一个音节落在空气里都格外清晰。
几天后的一次例会上,吴山伦把这三条线做了一个简要的汇总。他在结束时说了一句:“泰国人重利益、讲务实,只要有好处,他们愿意走在前面。英国人要生意,美国人要棋子。这是我们打破外交孤立的第一个突破口。”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一定要在心里时刻有一个认识,他们都不是真心来帮助我们的,但我们之间的生意还是可以做,棋子坚决不能当。合作可以谈,主权不能让。先接触、再观察,为我所用,不为其所制。”
吴山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