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政府的围堵,对澜沧来说像一张收紧的网,但只要是网,就总会有缝隙。
四月底的一天,方文山推开我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压了一个火漆印,图案是一只象头,绕着泰文的花体字。他站在办公桌前,把信放在我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郑重。
"主席,泰国来人了。走的是掸邦边境的小路,三个人,领头的自称是清迈商会的代表,但据我们提前接触了解到的信息来看,他真实的身份是泰国军方退役上校,祖上是云南籍华侨,通晓汉、泰、缅、掸四种语。"
"泰国人这是打算搞什么花样?"
"目前还不清楚,但人已经在城西的客栈里了,刚刚递上话来,说是想见您。带了一封曼谷那边的信,我刚刚看了一下,大意是――泰国军方和商界的一些人士,希望与澜沧建立非正式的联系渠道。"
我结果方文山递过来的信封端详了一会儿。信封封口处的火漆印很完整,边角没有磨损,看得出信使携带时格外小心。但是在封口处的顶端已经被人拆了开来,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纸质偏厚,带着一股极淡的香料气味。信是用中文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但克制:“久闻澜沧主席治下和平稳定、百业复兴,泰北民间深慕之。愿寻机会,互通有无,共谋边民福祉。若蒙不弃,可遣人面谈。”
“领队的人叫什么?”
“他自称姓马,泰文名叫颂蓬。但他说您叫他马先生就行,泰北那边的华侨都这么叫他。”方文山说,“他说他不代表泰国政府,只代表泰北商界和一些关心边境局势的朋友。”
“那就见见。”我说,“就在今晚吧,安排在我办公室。”
天黑之后,马先生如约来了。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蓝色短衫,站在门口的时候没有东张西望,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躬。他大约五十出头,身形精瘦,皮肤被日头晒成深棕色,手指关节粗大,但举止从容,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镇定。
“王主席,久仰。”他说话的口音带着泰北的腔调,偶尔夹几个潮州话字眼,“我祖上是云南大理人,清末迁到清迈,到我这一辈已经是第三代了。泰北的华人圈子里,您这边的名声,这几年传得很广。”
“什么名声?”
“保境安民。”马先生接过我递的茶,没有立刻喝,“泰北的商人、马帮、种橡胶的农户,都说缅北出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不打仗了,不逃难了,路上没有散兵游勇了。他们运货过境的时候,比以前放心多了。”
他喝了一口茶,又放下。“我这次来,不是以泰国政府的身份来的。但我背后确实站着一些在曼谷有分量的人――军方退役将领、商界领袖、还有几位议员。他们对澜沧的稳定感兴趣,所以也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空间。”
“哦,那么请问,可以合作什么呢?”
“在我们的权限之内,可以和澜沧办三件事。”马先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开放泰北与澜沧掸邦地区的民间边境通道,以民间互市的名义开展小额贸易。不设关卡、不收高税,让边民自己交换物资。第二,泰国可以通过第三方渠道,向澜沧转售民用机械、医疗设备和日用百货――但是,目前的情况只能走的是私营贸易公司的路子,这样缅甸那边追查不到,我们这边现阶段的压力会小一点,这一点也请王主席给予体谅。”
过了一会儿,“我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见我点了头,他又继续说到,“第三,双方可以共享边境民族武装和左翼势力的情报,就像参照贵方和中共那样的模式,维持边境稳定。曼谷那边不想看到掸邦边境出现新的武装冲突,那会影响整个泰北的安宁。”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补充什么,只是端着茶杯等我回应。他的目光平稳地落在桌面上,没有四处游移,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大致猜到答案的问题。
“那,你们想要什么?”我问。
“我们和中共一样,也想要一个稳定、可控的邻居。”马先生说,“曼谷那边的实权派很清楚――缅甸的民族主义已经失控了,迟早会把战火烧到泰北边境。如果能有一座缓冲带挡在中间,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至于意识形态――曼谷是亲美的,但是你们也不是反共的。理念上没有直接冲突。”
“那官方层面呢?”
“官方层面暂时没有办法有任何动作,毕竟,我们这边的势力还没有可以覆盖议会大多数。”马先生放下茶杯,“而且,王主席也应该清楚,现阶段也还不是官方层面交流的时候。缅甸政府还在盯着,联合国那边也在看。如果现在就率先和澜沧公开建交,曼谷在东南亚外交格局中会陷入被动。所以先走民间路线――等民间贸易做起来了、利益绑住了,官方的承认就是水到渠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