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曼谷机场的时候,地面的热浪扑面而来,比清迈高了不少。泰国方面派了一名外交部副部长到机场迎接,他穿着浅色的西装,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笑容恰到好处。
“王主席,欢迎来到曼谷。”他和我握手的时候用了两只手,手心干燥而温暖,“总理特意嘱咐,一定要把您接待好。”
机场通往市区的道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排旗帜,一面是泰国国旗,另一面是澜沧的蓝底金山旗。那面旗子在曼谷的阳光下展开,比在始光的山风里显得更轻、更亮。
车队穿过市区时,我注意到行人中有人停下来看,也有人只是匆匆而过。
泰国总理在总理府接见了我。他比我年长几岁,穿着深色的西装,说话语速不快,但很有条理。我们没有客套太多,他开门见山地说:“王主席,你们澜沧的存在,对泰国来说不是威胁,是机会。缅甸那边越来越封闭,我们需要一条稳定出路。澜沧如果能稳住掸邦边境,对泰北的安全就是最大的保障。”
“我们稳得住。”我说,“但我们也需要合作伙伴。”
“我们就是。”他说着,指了指桌面上的地图,“你看这条线――从清迈到八莫,再到你们始光,再到云南。这是一条很有潜力的商路。如果能打通,泰国的粮食和日用品能北上,你们的木材和矿产能南下,云南的工业品能过境。三方受益。”
这次会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比原定时间长了半个多小时。双方确认了《澜泰友好合作条约》的框架内容――建交、互派使节、边境开放、经贸合作、共同打击犯罪、文化交流、不干涉内政。
签约仪式设在泰国总理府的一间会议厅里。厅内重新布置过,长桌覆着深蓝色的绒布,桌面正中分别放着两国国旗。签字的时候,泰方代表先签,然后是我。签字笔划过纸页的声响短促而清晰,墨水在纸面上留下连贯的痕迹,很快就被灯光照得发亮。快门声密集地响了一阵,像是一场暴雨落在铁皮屋顶上,急切而均匀。
会后泰国方面安排了一个简单的午宴。菜品以泰式为主,酸辣口味的汤、咖喱、烤肉和糯米饭。席间泰国总理问了一句:“你们那边的老百姓,吃不吃得惯这种口味?”
“有些地方也吃辣,但没这么重的酸。”
“那下次我去你们那边,你们请我吃你们的口味。”他笑了笑,“总是我来请客不太公平。”
午宴后回到酒店,吴山伦把条约文本的复印件放在我桌上,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从容:“主席,这条路算是走出去了。下一步,就是怎么把路走宽。”
我翻了翻那份条约,然后放下:“慢慢走。路宽了,走起来才不晃。”
回程的飞机上,我靠着舷窗看着曼谷的轮廓在云层下逐渐缩小,田地和河流的线条变得柔和,化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最终被云层完全覆盖。那些旗帜、仪式和握手都留在了身后,但条约上的文字和签字笔划过纸页的触感还留在记忆里,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的事。有人说过,“走出去”最难的不是第一脚怎么迈,而是迈出去之后那条路会不会在你的重量下塌陷。眼下它没有塌陷,反而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印痕。
泰国外交部在会谈中非常直白,没有绕圈子。他们最关心的两个问题――贸易和边境安全――都在谈笑间触碰了核心。泰国总理在会见中明确表态:“澜沧的存在,对泰北的稳定是好事。缅甸那边的民族主义已经失控了,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邻居挡在中间。”
签署《澜泰友好合作条约》的过程很顺利。条约共九条,涵盖建交、经贸、文化、教育、旅游、边境合作、共同打击犯罪、互不干涉内政等内容。签字的时候,泰方代表在条约末页签完字后说了一句:“今天之后,咱们就是正式的邻居了。”
这次访问在泰国国内和周边国家都引起了不小的反响。缅甸政府没出声,但据说高层内部当天就开了紧急闭门会,讨论应对方案。国际媒体则普遍把这次访问解读为“澜沧从封闭走向开放的重要一步”。
泰国的通道打开之后,老挝那边就显得更加复杂。
老挝与澜沧接壤,边境线不长,但位置敏感。当时老挝内战正酣,右派在美国支持下控制着万象政权,左派则在苏联和北越的支持下占据北部山区。双方都想拉拢澜沧,但也都互相提防――谁也不想看到澜沧倒向对方。
出访老挝之前,吴山伦做了一次详细的风险评估:“去万象,右派会接待我们,但左派会觉得我们倒向美国。去北部山区,左派欢迎我们,但右派会切断边境通道。无论选哪个方向,都会得罪另一边。”
方文山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两边都不去。把人请到边境来谈,地点选在双方都够得着但不属于任何一方控制区的地方。”
这个建议落实起来并不容易。最终选定的地方是湄公河边的一个小镇,名义上是中立区,实际上处于右派势力能够到的边缘地带。会谈进行了三天,结果很平淡――签了一份简单的经贸协定,内容主要包括边境小额贸易、文化交流、人员往来。没有建交、没有互派使节、没有安全合作。
老挝右派政府在协定签署后没有公开宣传这次访问,左派方面则通过非正式渠道向澜沧表达了不满。吴山伦事后评价道:“老挝的事急不来。他们自己在内耗,咱们掺和进去只会惹一身麻烦。保持接触、等他们自己定下来再说。”
地区外交的尝试,收获不一。泰国那边像是春天种下的种子,很快发了芽;老挝那边则像埋进冻土里的根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化开。但无论如何,澜沧的边界线正在从一条模糊的虚线,变成一条清晰的、别人能认出来的线。
返程的路上,我在车内看向窗外。湄公河的黄昏很美,水面泛着碎金般的光,南岸的丛林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河面上有几条渔船正在靠岸,渔夫收网的姿势与伊洛瓦底江上那些人的姿态几乎一样。有的水域可以通行无阻,有的则需要绕行;有的邻居可以深交,有的只能以距离维持礼仪。那些能走的路,会越走越宽;不能走的路,也没有必要强求。
回到始光后的第二天,我召集了一次核心会议,把泰国和老挝之行的情况做了简要总结。“泰国那边,路走通了。条约签了,后面就该做生意。老挝那边,急不来。他们内部还在打,我们掺和进去只会惹麻烦。”
“那接下来呢?”黄翔问。
“接下来该干的事照常干。”我说,“路要继续修,电站要继续建,学校要继续盖。外交打开了新局面,能不能把局面稳住,还得看咱们自己的底子打得够不够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