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美记者团离开之后,澜沧的国际形象在西方世界悄然发生了微妙变化。那些来自不同国家的报道,虽然措辞各异、视角不同,但核心信息高度一致――缅北那个地方,似乎真的不一样了。那些铅字印成的标题和段落,通过轮船和电报线路越过重洋,抵达了无数张书桌和办公桌,被翻译成不同的语,存进不同体系的档案柜里,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但我知道,真正支撑着澜沧走下去的,从来不是西方的报道或援助。那些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不是根。根在北方,在那条横亘在边境线上的山脊两侧,在那个从不喊口号、也从不大张旗鼓的邻居身上。
二五计划推进到第三年的时候,中澜边境的贸易量已经翻了两番。甘拜地、片马、猴桥三个互市点日夜不停地运转着,卡车、骡队、挑夫穿行于口岸两侧,货物清单越来越长。缅甸那边封锁得越紧,北方的通道就显得越重要。
田超超在第二季度经济会议上念了一组数字:“上半年边境贸易总额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进口方面,化肥、农机、药品、纺织品占了大头;出口方面,翡翠、木材、橡胶、咖啡排在前面。其中木材和橡胶的出口量创下了新高。”
“价格呢?”黄翔问。
“稳中有涨。翡翠涨了一成五,柚木涨了将近两成。”田超超翻了一页,“最关键的是――这些贸易完全走的是正规渠道,每笔货都有登记、有查验、有凭证。就算缅甸那边派人来查,也挑不出毛病。”
甘拜地口岸的变化最明显。两年前还只是一排简易的木棚,现在路口已经建起了十几间砖混结构的铺面,卖货的、卸货的、吃饭的、歇脚的,人来人往。路边停着挂云南牌照的卡车,还有几辆从泰国方向开过来的货车,车身沾着不同颜色的泥土,在地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车辙。
一个跑了十几年边境贸易的云南马帮掌柜在路边抽烟,看着那些新修的房子说:“以前跑一趟边,得绕山绕水好几天,还提心吊胆怕被劫。现在路好了,规矩定了,跑一趟少走一半路,也不用再担心货丢了。”
另一个做翡翠生意的华侨商人补充道:“以前缅甸那边卡得严,翡翠只能走走私渠道,价格压得低。现在从甘拜地走正规渠道,虽然交一点税,但价格反而上去了,算下来赚的更多。”
而中共方面的核心立场在没有改变的情况下,这个立场像是一条固定的河床,水流在其中奔涌,河床本身却稳如磐石。
边境贸易的稳步增长,也带动了文化交流。八莫口岸附近开了第一家中文书摊,卖的是从云南运过来的课本、小说和字典。始光街头偶尔能看到从云南来的手艺人――木匠、铁匠、泥瓦匠,他们的技艺和手艺在这里很受欢迎。与此同时,克钦山区的草药、掸邦的银器、缅族的手工织物,也开始沿着同一条路线流入云南。有人在互通有无中发现生活正在变得更好,而那种发现本身,比任何数字都更接近真相。
对外贸易的通道正在一条条打通、拓宽、加固,澜沧也在闷头修路、架桥、挖渠、建厂。但外交不能只靠别人找上门来。黄翔在例会上提了一个问题:“主席,咱们被动了这么久,是不是该主动走出去了?”
“时候是差不多了,外交部有没有意向国家?”
“泰国。”黄翔说,“泰国那边已经跟咱们有了非正式接触,民间贸易也在走,但始终没有正式的外交关系。既然他们愿意谈,我们不如主动迈出一步,公开去一趟。”
余仲衡――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这样的场合他仍然列席――随即补充道:“泰国是我们在东南亚最有可能打开局面的国家。地缘近、经济互补、意识形态合拍,军方和商界都有合作意愿。如果能签一份正式的友好条约,等于在东南亚站住了脚。”
我认真考虑了这个提议。它不仅有战略上的合理性,也有具体的实施路径可以依赖。而更大的一个优势是――泰国的态度已经铺垫好了,不需要从零开始。
一九六零年秋,澜沧代表团正式访问泰国曼谷。规模不大,但层级足够――我亲自带队,吴山伦随行,方文山负责具体事务。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始光城下了一场小雨。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桌上的文件夹已经合上了,明天出发要用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但我的思路还在转。
吴山伦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主席,你还在担心什么?”
“没担心。”我转回身,“就是在想,这一趟走出去之后,很多事情就回不了头了。”
“那就不回头。”吴山伦说,“回不了头的事,走稳了就行。”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凉意,车队从国防部出发的时候,街道两边站着一些早起的居民。有人挥手,有人只是默默注视。我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隔着玻璃看到路边一个卖早点的摊主正把一块白布挂上竹竿,抬头看了一眼驶过的车队,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摊位,动作平稳如常。
从始光出发,经八莫出境,进入泰北清迈,再从清迈飞往曼谷。全程用了两天时间。车队在八莫停留了半日,换乘泰国方面派来的车辆。陈顺超在那段路的修筑上费了不少心血,车行道经过的每段路面都铺得平整坚实,边上的排水沟也修得规规矩矩。
进入泰北之后,路况明显变好了。泰国那边的公路是柏油路,比我们刚修好的还要宽上一截,路边的稻田更整齐,电线杆也更密集。沿途的村镇逐渐多起来,岔路口的路牌上开始出现泰文的字母,形状像弯折的藤蔓,沿着路牌的边缘一路弯曲着伸向远方。透过车窗能看见屋檐下挂着的黄色花环和白色对联,寺庙的尖塔在丛林和田野的轮廓线上探出头来。
清迈的短暂停留中,泰国北部军区的代表到酒店拜访了一趟。他是一个退役的少将,穿着便装,说话很客气。他提到了泰北的华人社区对澜沧的看法:“他们很关注你们那边。以前总听说缅北乱,现在听说是稳了。”
“乱是过去的事了。”我说。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泰北的百姓不喜欢边境上有乱子。做生意的怕打仗,种地的怕土匪。你们那边稳住了,我们这边也能睡个安稳觉。”
这段对话让我心里踏实了一些。更具体地说,它让我确认了一件事――泰国想跟我们打交道,不只是曼谷几个政客的意思,而是从北到南都有实际的需求和利益在驱动。从清迈机场起飞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地面,那些黄色的屋顶和绿色的稻田拼接着向下沉降,越来越小,直到被云层完全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