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过,倘若邻国先造出火炮,先练出精兵,自己连跪下求和的机会都未必有。
伯嬴摊开舆图,几枚染色木块依次落向齐、晋、吴、越、郑、秦诸国。
“四年前,列国担心楚国借学宫黑甲横扫天下。如今,列国更担心十年约满后,自己连抵抗的资格都没有。”
“齐国扩建稷下别院,重金征召医者、农师与工匠。田氏把族中私库搬出近半,专供火药、水利、冶铁三科。”
“晋国分裂未止,六卿却在格物之学上争得最凶。赵氏练军,智氏铸钱,魏氏屯粮……互相提防,又互相偷学,谁也不肯落后半步。”
“秦国地处西陲,入学宫的名额最少。秦伯便下令,凡能改良农具、扩田百亩、冶铁百斤者,无论出身,皆可授爵。”
“吴国以船坊为根本,伍员留下的水军章程被抄录数百份。越国也在造船,还专门派人去齐国学盐铁之术。”
“郑国、卫国、宋国,大同小异。”
“诸侯口中皆称止戈之约乃天下幸事。”
伯嬴唇角略弯。
“私下却把这十年称作十年备战。”
“十年备战。”
张陵捏着茶盏,指腹在杯沿转过半圈,眼底露出满意。
“提前进入战国吗,挺好。”
伯嬴抬眸,本以为他会责问列国暗中扩军,见他神情舒展,准备许久的谏卡在唇边。
“神君不怒?”
“我为何要怒?”
张陵吹散水面浮茶,一口饮下。
苦后回甘,余味无穷。
“诸位觉得十年备战是坏事,本座却以为,此乃天大好事。”
此既出,堂内几人神色各异。
伯嬴眼睫低垂,不敢多。伍子胥甲胄在身,身板依旧笔直,面上却透出错愕。
孙武眉头微锁,出试探。
“神君定下十年止戈,难道并非怜悯苍生,而是刻意留足光阴,令其蓄养兵锋?”
“知我者,长卿也。”张陵往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叉置于腹前。
“春秋百年,诸侯征伐不断。战之所求,周礼也,颜面也。战车结阵,互通姓名,伤不重创,擒不加辱。此乃交锋?”
张陵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本座要的是大争之世。十年光景,足够学宫之法在列国生根发芽。火药普及,水车遍地,冶铁成林。待十年约满,其必将幡然醒悟,战阵绝非贵胄之戏耍。”
“届时,血流漂杵,伏尸百万。胜者一统天下,败者身死国灭。”
孔丘原本微闭的双目蓦然睁开,长须在夜风中轻颤。
“神君。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学宫赐予奇技淫巧,助长诸侯贪欲。若真至血流漂杵之境,生灵涂炭,这难道便是神明之慈悲?”
张陵嗤笑出声。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可若自然本身便是死路呢?文明要拔高,必须历经阵痛。旧骨头不敲碎,新血肉从何而生?”
孔丘踏前一步,拱手深深行礼,宽大袍袖拖及地面。
“神君此,丘不敢苟同。”
孔丘直起身,面容肃穆,即使面对神灵,依然带着几分执拗。
“古有虞芮之讼,文王以德化之,让畔而耕。可见德化之功,足以息兵戈。神君既掌通天彻地之能,何不借此十年,推行礼乐教化,使诸侯知礼义、明廉耻。如此,天下归心,干戈化玉帛,岂不善哉?”
“孔丘,你这套克己复礼,救不得此世。”张陵冷眼相待,辞如刀。
“周天子讲礼,管用吗?犬戎破镐京,烽火戏诸侯。靠德行能劝退吴国水军?靠讲道理能让晋卿交出封地?”
“不能。”
“不能。”
“人性本贪。妄图以礼乐囚锢虎狼,不过掩耳盗铃。武力碾压,利益驱使,方能逼迫这群诸侯向前狂奔。哪怕踩着千万具尸体,也好过在安逸中一同腐朽。”
孔丘胸口剧烈起伏,双手在袖中握拳,仍不愿放弃。
“若人皆逐利,不讲仁义,人与禽兽何异?”
“那便让其做一回禽兽,万事万物皆有轮回,人曾为禽兽,如今回归禽兽之列,有无不可?”
“唯有在修罗场中杀出重围的禽兽,方有资格谈论道德。”
张陵斩钉截铁,断绝其念。
“我要的是能走出人间的文明。能造星舰,能跨越虚空,能在灭世之灾面前拔刀还击。”
“不是一群躲在我衣袖下,张口闭口求神君主持公道的孩子。”
孔丘嘴唇翕动,几次欲,终究没接上。
老聃把茶汤推到他手边。
“仲尼,水受堤束,故能灌田。堤若高过山,水便成池,再无奔流之势。”
孔丘没有碰茶,只低声道:“奔流也会溺人。”
老聃道:“故导之,不可尽塞之。”
张陵往后靠住椅背。
“十年之后怎么打,我会给底线。”
“胜负由他们,底线归学宫。”
孔丘捧住茶盏,指腹压着杯壁,沉默许久才坐下。
“列国之事暂且如此。眼下还有一桩怪事,众人正为此争论。”
张陵扫过黑绳。
“可是复生者身陨?”
殿中数人同时抬头。
“神君已经知晓?”
“不是我。”
不是神君出手,那太好了!
若真是他做的,何必如此云淡风轻地说出口?
伍子胥离席,俯身拜下。
“臣方才妄议神君,请神君降罪。”
张陵看他一眼。
“你问得没错。”
伍子胥眉头微动。
“掌权者不受查,法便只是一条拴黔首的绳。此事若连问都不许问,学宫与旧日王廷有何分别?”
“起来。”
伍子胥站直,右手离开剑柄,神色却未见轻松。
“神君,若非您所为,世上恐怕还有第二个能够抽取死力的存在。”
“这我暂不清楚,你们继续查。”
孔丘忍不住问:“只由吾等查?”
“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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