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好事啊!
……
洛邑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凉意。
周王宫深处,昏暗的铜灯将人影拉得老长。
周襄王姬郑端坐在案牍前,枯瘦的手指翻动着竹简。
这是他重回人间的第三个年头。
作为曾经想要中兴周室的君主,姬郑生前不可谓不努力。
平定王子带之乱,册封晋文公为侯霸,他一度以为自己能稳住东周倾覆的江山。
可天命不假年,他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恨闭上双眼。
直到三年前。
东周王室耗尽家底,几位忠臣用牛车将他那具干枯的尸骨连夜运往楚国郢都,跪在太一神君的纪下学宫前苦苦哀求。
终于,他再度归来。
复生后的襄王并未争夺王位,只在洛邑主持周室学宫,整理王官旧籍。
他亲手献出明堂图、历法底本与数百卷残缺档案,换取周室子弟入学名额。
有周臣私下劝他重掌朝政,他只回了一句。
“孤活过两世,岂会再做一回诸侯手中的天子?”
永生,给了他无尽的时间去谋划天下。
姬郑放下竹简,揉揉酸胀的眉心。
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起初没在意,只当是秋蚊叮咬,抬手去抓。
指尖触碰肌肤的瞬间,他猛地僵住。
硬。
灰黑色的纹路毫无预兆地从他脖颈根部浮现,顺着咽喉迅速攀爬。
姬郑双目圆睁,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这纹路他太熟悉了。
太一法庭处决违规复生者时,便是这副光景。
“寡人无罪!”
他张大嘴,拼命想要呼喊。
教规他背得滚瓜烂熟。
这三年他谨小慎微,从未逾越雷池半步,更未曾伤人性命。
太一为何要杀他?
吼叫到了嘴边,全被堵在喉咙里。
咽喉处皮肉正在崩解散开。
死力失控了。
这股支撑他重返人间维持他不死躯的能量,此刻正被一股极其野蛮的外力强行向外拉扯。
那股吸力极其阴毒,带着贪婪的恶念。
姬郑双手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指甲陷入皮肉,企图把那灰黑纹路按回去。
徒劳无功。
皮肉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骨骼失去支撑,迅速风化。
不过几息功夫,堂堂周襄王便在王座上化作一堆飞灰,连最后半句求救都没能喊出。
一阵穿堂风吹过。
空荡荡的王服顺着王座滑落,盖住地上那滩残灰。
端着热汤的侍女跨入门槛。
她低着头,细步走到案前。
她低着头,细步走到案前。
“大王,汤热好了。”
无人回应。
侍女疑惑抬头,目光落在王座上那堆灰烬与空衣袍上。
铜盘脱手坠地,热汤四溅。
刺耳的尖叫划破洛邑寂静的夜空。
“襄王死了!襄王死了!!!”
消息未出王城,周室诸臣已乱成两派。
一个时辰后,洛邑城外三十里,一座荒废多年的旧庙里,烛火摇曳。
庙中早没了香火供奉的痕迹,梁柱蒙尘,唯有正中神龛上,还残留着一尊模糊难辨的塑像轮廓。
神龛前跪着七道人影,皆披着灰袍,兜帽低垂,遮住了面容。
“事成了。”
为首之人开口,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
“姬郑那具死力,纯度不错。”
“东周旧臣藏得倒也严实,倒是替咱们省了不少功夫。”
另一道声音接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阴恻恻的笑意。
“如此一来,咱们收拢的死力,已足足五十份了。”
“不错。”
为首之人抬起头,兜帽下露出半张沟壑纵横的脸,眼中却精光四射。
“昊天在上,列祖列宗在上,吾等今日所行,并非弑杀,而是替天行道。”
“太一窃据人间,以妖法惑众,使诸侯忘祖背宗,弃周礼而不顾。列国王侯争相求他复生,视昊天上帝为无物。此乃亵渎!”
“大祝所极是。”
七道人影齐齐俯首。
“昊天上帝,乃天地正统,自古以来,受命于天者,方可代天牧民。太一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异类,凭几手障眼法术,便敢僭越天位,自封神明。”
被称作“大祝”的人缓缓起身,灰袍下摆扫过满地尘灰。
“吾等昊天信众,散于列国,历经数代潜藏,为的便是有朝一日,拨乱反正。”
“如今太一势大,正面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他的复生之术,乃是命门所在。”
“他要死力锚定灵魂,吾等便偏要争这死力。”
“他要靠不死者积攒气数,吾等便专挑那些不死者下手,断他根基!”
大祝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破庙梁柱之间。
“每收一份死力,昊天之怒便添一分。待时机成熟,吾等自有办法,让这个冒充神明的东西,现出原形!”
跪在一侧的一名妇人模样的灰袍人,低声问道:
“大祝,若是太一察觉了呢?这几年,他手底下那些人,已经开始留意各国不死者了。”
大祝冷笑一声。
“察觉又如何?他还当自己无所不能,当真以为天底下,只有他一个懂得死力的?”
“昊天庇佑,吾等行事,自有遮掩之法。”
“再者,他若真查到了咱们头上,也好。”
大祝抬手,虚空中似有无形波纹荡开。
“正好让他知道,这世间,还有一群人,不服他这个假神!”
破庙上空,数百丈高处。
一道青衣身影悄然停驻。
“昊天上帝,真有意思!”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