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大夫。”
“老夫可否问一句?”
子产按住案卷。
“问。”
智襄子抬起戴着黑环的右腕。
“学宫复生一人,要查功绩,要过问心,还需神君耗费伟力。”
“老夫救活二十七名本该死去之人,为何反成罪过?”
“你救人,是为抽取生机。”
“医者施针用药,难道全无所求?”
“强词夺理!”
“请依律定罪。”
子产:“……”
法庭可以骂智襄子无耻。
可以骂他残忍。
却找不到能将其处决的旧条文。
一旁的青年智瑶整理衣袖,朝石奢拱了拱手。
“郑公何必动怒?”
“竖子,你也有脸来听审?”
“智氏前家主受召陪审,瑶岂敢不来?”
智瑶笑意未减。
“何况此案关乎天下复生者,瑶自然该听。”
“你们拿活人养死力,还敢谈天下?”
“郑公此差矣。”
智瑶指向案上的教规。
“法所禁止,民不可为。”
“法所未禁,民为何不可为?”
子产一掌拍裂案角。
“混账!”
“郑公若觉教规有缺,往后补上便好。”
“可今日所审之事,发生在新规之前。”
“学宫总不能朝令夕改,再拿明日的法,斩昨日的人。”
子产被堵得说不出话。
法不溯及既往。
智瑶心里已经稳了。
今日只要智襄子与中行孙走出太一法庭,智氏便可公开宣告,活体培育死力并未违反教规。
各国权贵都会跟进。
奴隶、死囚、战俘,从此全会成为不死者的药田。
智氏已经先走数步。
旁人再追,也只能吃他们剩下的东西。
更何况法庭若敢强判,学宫苦心建立的法治便会沦为笑谈。
无论如何,智氏永远都不会输。
“郑公。”
智瑶再度开口。
“若无实证,不如先解开二位大人腕上黑环。”
“智氏愿赔付药材,也愿将二十七名奴隶交由学宫照料。”
“此案,到此为止吧。”
“谁准你替法庭结案?”
“谁准你替法庭结案?”
一句问话从主位传来。
智瑶嘴角的笑停住。
主位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名青衣男子。
法庭内数百人竟无一人察觉他何时出现。
子产见到来人后,大惊,立刻离席。
“拜见神君。”
黑压的人群相继跪下。
‘什么?神君来了??’
‘这就是……神君?!’
智襄子膝盖一软,跟着伏地,额头贴住砖面。
先前算得再周全,也从未把张陵亲自到场算进去。
下一刻,智襄子腕上的黑环自行崩断。
灰黑纹路从他的手臂一路爬上脖颈。
“神…君?”
智襄子惶恐。
他体内积蓄两年的死力正在外泄。
中行孙也扑倒在地,双手乱抓,却抓不住从胸口抽离的灰雾。
“我等无罪!”
“我等无罪啊!”
智襄子与中行孙同时化成飞灰。
两套空荡衣袍塌在堂下。
“!!!”
“!!!”
“!!!”
旁听的列国使臣齐垂首。
不少人袖中的手都在发僵。
智瑶还跪在原处。
两位智氏先祖的灰烬,落满了他的衣袖。
张陵从主位走下,停在他面前。
“法所未禁,民皆可为?”
智瑶喉头滚动,额头渗出的汗落在砖上。
张陵抬脚踩住那本教规,将它推到智瑶面前。
“来。”
“把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智瑶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砖面。
两位先祖化作的灰烬,落在他肩背上,沾得满袖皆是。
方才还替智氏筹算天下大势的青年,此刻连抬头都不敢。
“神君……”
“瑶年少无知,妄议法度,求神君开恩。”
张陵垂眸看他。
这张脸还很年轻。
年轻到满脑子都是智氏的封地、兵甲、门客,以及如何钻透每一条教规,把别人的命炼成自家的根基。
他原本并不讨厌聪明人。
甚至很欣赏。
智瑶能从一条规则里找出缝隙,证明其脑子比法庭里大半人都快。
可惜。
聪明用错了地方,便比蠢货更该死。
聪明用错了地方,便比蠢货更该死。
“方才不是挺会说?”
智瑶喉咙滚动,牙齿咬得发响。
“神君,小人知错了。”
“你错在哪?”
“瑶……瑶不该助纣为虐,不该替先父强辩。”
张陵抬起手。
智瑶心口骤然一紧。
他还未反应过来,两条腿便传出骨骼碎裂的闷响。
咔嚓!
膝盖骨寸崩碎。
智瑶扑倒在地,双手撑住砖面,口中爆出凄厉惨叫。
鲜血很快从裤腿下渗开。
“智…瑶……愿入死牢,愿受车裂!”
“求神君留智氏血脉!”
法庭内,连呼吸都停了。
子产站在案后,指节压着长案边缘。
他本想依律惩治智氏,想补全教规,想让法庭给那二十七个活人一个交代。
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越过了法理。
张陵根本不打算同智氏辩论。
神君亲至,法条也好,旧制也好,全都成了纸。
智瑶趴在血泊里,疼得眼前发黑。
他终于懂了。
从头到尾,自己都算错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