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信行独立于朝廷,是有利天下的。」
「二者性质不同,若都让皇室掌控,恐生弊端。」
李承干若有所思。
「而且,」李逸尘补充。
「晋王年纪尚轻,阅历尚浅。钱庄关乎国本,责任重大,不宜交给年轻人练手。」
李承干点点头。
「先生说得有理。那学生回了他便是。」
他顿了顿,苦笑。
「只是稚奴从学生这里要不到,恐怕会去找父皇。」
李逸尘心中一动。
这正是他担心的。
李治若是直接去找李世民,以李世民对这个小儿子的疼爱,说不定真会答应。
到时候钱庄里插进一个晋王,变数就大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殿下,晋王想要参政,是好事,值得鼓励。只是钱庄确实不宜。」
他顿了顿,有了主意。
「臣以为,可以让晋王去管理朝廷的报纸。」
李承干眼睛一亮。
「《大唐旬报》如今影响日广,但一直由礼部和翰林院兼管,难免疏漏。」
「若专设一衙门,由晋王统领,负责报纸的编撰、刊印、发行,既能让晋王施展才华,又能为朝廷掌控舆论,一举两得。」
李承干连连点头。
「这个主意好。报纸如今确实重要,交给稚奴,也算重任。而且他文才不错,应该能胜任。」
他看向李逸尘,笑道。
「还是先生想得周全。既全了稚奴的孝心,又给了他合适的差事。」
李逸尘微微躬身。
「臣只是为朝廷著想。」
李承干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转身。
「学生这就去跟父皇说。钱庄的事,不能让他插手。报纸的事,可以交给他。」
他顿了顿,又道。
「对了,先生,钱庄的人员考核,一定要严。宁缺毋滥。尤其是第一批人,必须可靠。」
「臣明白。」
李承干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想必是去找李世民了。
殿内重归寂静。
李逸尘重新坐下,却没了写章程的心思。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雪又开始下了。
李治……报纸……
这个安排,应该能暂时稳住他。
但李逸尘心里清楚,李治绝不是省油的灯。
这个历史上以「仁弱」著称的皇帝,能在长孙无忌等权臣的夹缝中坐稳皇位,绝不仅仅是靠运气。
他隐忍,他聪明,他懂得在关键时刻出手。
如今他主动要求参与钱庄,是真的想为朝廷出力,还是另有所图?
李逸尘不知道。
但他必须防。
不能让历史重现。
李逸尘走出文政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子被寒风卷著,打在脸上有些刺痛。
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宦官站在廊下等候,见他出来,微微躬身。
「李中舍人,陛下在暖阁召见。」
李逸尘心中一凛。
这么晚了,李世民突然召见?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
「有劳内侍引路。」
宦官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宫道往两仪殿方向去。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宫城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逸尘跟在后面,脑中飞速运转。
李世民找他,能有什么事?
钱庄的筹备一切顺利,章程已经呈报,试点即将开始。文政房的事务也按部就班,没有什么纰漏。
难道……
他忽然想起下午李承干的话。
「稚奴从学生这里要不到,恐怕会去找父皇。」
李治动作这么快?
李逸尘心中暗叹。
这个晋王,表面上温顺乖巧,心思却比谁都活络。
钱庄这么大的事,他果然不会轻易放手。
只是李世民找他,又能如何?
人事安排权在太子和几位重臣手里,这是早就定下的规矩。
李世民身为皇帝,难道要亲自插手一个衙署的人员任命?
这不符合李世民的风格。
这位帝王雄才大略,在具体政务上,向来懂得放权。
那又是为什么?
李逸尘心里翻腾著各种猜测,脚步却不敢放慢,紧跟著宦官。
穿过一道宫门,两仪殿的轮廓在风雪中显现。
殿内灯火通明,映得下的积雪都泛著暖光。
宦官在殿门外停下,转身低声道。
「李中舍人稍候,容咱家通传。」
「有劳。」
李逸尘站在廊下,看著宦官推门进去。
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呼出一口白气。
这雪夜,这宫城,这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
穿越而来一年多,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惶恐不安的伴读。
博弈论、信用体系、钱庄构想……他一步步将超越时代的知识融入这个古老的帝国,试图扭转历史的轨迹,也试图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只是这个历史惯性……
这位千古一帝,在开疆拓土、治国理政上,确实无人能及。
贞观之治,不是凭空得来的。
他善于纳谏,懂得用人,有魄力也有手腕。
对外平定四夷,对内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发展生产……
每一项都堪称明君典范。
可唯独在天家之事上……
李逸尘心中苦笑。
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这成了李世民一生的心结。
他因此格外重视亲情,希望兄弟和睦、父子同心,试图用家庭的温暖来弥补当年的血腥。
可现实呢?
李佑反了,李元昌反了,李承干历史上也会反。
儿子们要么被他逼得懦弱,要么被他宠得骄纵,要么在猜忌中变得偏执。
李世民想做一个好父亲,却不知道怎么做。
他用帝王的方式对待儿子,用父亲的感情要求储君,结果两头不靠。
这或许就是人的复杂性吧。
再英明的君主,也有解不开的心结。
再伟大的帝王,也有普通人的情感软肋。
殿门再次打开,王德探出身。
「李中舍人,陛下宣见。」
李逸尘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进暖阁。
暖意扑面而来,带著炭火气和淡淡的药香。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腿上盖著锦被,手中拿著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逸尘躬身行礼。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和。
「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李逸尘谢恩后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微垂,姿态恭敬而从容。
李世民打量著他。
这个年轻人,一年多前还是个默默无闻的东宫伴读,如今却已是朝中风头最盛的官员之一。
「这么晚召你过来,耽误你休息了。」
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陛下召见,是臣的荣幸。」
李逸尘回答得滴水不漏。
「钱庄筹备得如何了?」李世民问。
「回陛下,一切顺利。长安总号选址已定,在东西市之间的安业坊,位置便利,便于商贾往来。」
「洛阳、扬州、益州、幽州四处试点分号,也已选定官邸,正在修缮。」
「人员考核章程已经起草完毕,正月过后便可开始选拔。」
李逸尘回答得条理清晰,每一个环节都了然于胸。
李世民点点头。
「文政房的事务呢?」李世民又问。
「如今杜正伦在巡察组,房里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可还应付得来?」
「回陛下,文政房如今主要处理日常文书,事务虽多,但都有章可循。臣按例办理,不敢有误。」
一问一答,都是公事。
李世民问得细,李逸尘答得全。
从钱庄的选址到文政房的运转,从人员选拔到帐目稽核,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清晰、严谨的回答。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炭火劈啪作响,药香袅袅。
李世民端起榻边的药碗,慢慢喝了一口。
苦涩的汤药让他皱了皱眉,放下碗后,他沉默了片刻。
李逸尘垂著眼,心中却在等。
他知道,前面的问答都是铺垫。
真正的正题,还没开始。
果然,李世民开口了,语气依旧随意,但话里的意味却变了。
「稚奴想为朝廷出力,主动请缨要去钱庄。」
李世民看著他。
「稚奴年纪虽轻,但心性纯良,勤勉好学。让他去钱庄历练历练,也未尝不可。」
李逸尘沉默。
他知道李世民这话不是询问,而是试探。
这位帝王在观察他的反应,在揣摩他的态度。
「臣不敢妄。」李逸尘缓缓道。
「钱庄人事安排,权在陛下和朝廷。臣只是具体办事之人,无权置喙。」
李世民笑了笑。
「朕明白规矩。朕也不是让你安排职务,只是想问问你――以你对钱庄的了解,稚奴若是去了,安排在哪个职位更合适?」
问题又绕回来了。
李逸尘心中快速权衡。
他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语气诚恳。
「陛下,臣对晋王殿下并不了解,不清楚殿下的长处和短处。贸然建议,恐有失当。」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而且,恕臣直,钱庄一事……还是不牵扯皇室为好。」
李世民挑眉:「哦?为何?」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必须说透了。
「陛下,钱庄与信行,本质上是两个体系。」
他缓缓道。
「钱庄最终要归朝廷,成为朝廷财政的一部分,掌控天下钱财流动,为万民提供便利。」
「而信行独立于朝廷之外,为朝廷筹集钱粮提供便利。」
他看向李世民,眼神清澈。
「这两个体系,必须互相独立,不能互相影响,更不能被同一批人掌控。」
李世民眼神微动。
李逸尘继续道。
「信行如今由魏王殿下主管,议事堂成员多为皇室宗亲。这是好事,因为信行需要皇室的信用背书,也需要相对灵活的运作方式。」
「但钱庄不同。」他语气加重。
「钱庄关乎国本,必须严格按照朝廷法度运转,接受民部、御史台的全面监督。」
「如果信行和钱庄合在一起使劲,万一走偏了将是万丈深渊。」
他说完,微微低头。
「臣尽于此,请陛下圣裁。」
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靠在榻上,眼神深邃,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敲。
李逸尘这番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句句在理。
钱庄和信行,两个体系。
朝廷和皇室,两股力量。
必须分开。
李世民心中豁然开朗。
李逸尘说得对。
这两个部门,不能同时被一伙人控制。
连朝廷都不能同时控制两个部门――钱庄归朝廷,信行独立,这才是最合理的安排。
「爱卿之有理。」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
「是朕疏忽了。」
李逸尘心中松了一口气,但不敢放松警惕。
李世民能纳谏,这是他的优点。
可帝王心思难测,谁知道他下一刻会怎么想?
「朕还有一个问题。」李世民忽然道。
「陛下请讲。」
「关于李元昌……还有李佑。」
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些,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谋反的事情,你怎么看?」
李逸尘心头一跳。
这个话题,比钱庄更危险。
这两个是李世民的亲弟弟、亲儿子。
谈论他们的谋反,无异于触碰李世民最深的伤口。
「臣……」李逸尘迟疑。
「朕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李世民摆摆手。
「你不必拘谨。你读史常有新思路,就当陪朕聊一聊。朕想听听,你对这些事……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
李逸尘沉默。
他听出来了,李世民这话不是客套,是真的想听。
这位帝王,杀过兄弟,逼过父亲,如今儿子和弟弟又接连谋反。
他心中一定有困惑,有痛苦,有不甘。
他想从别人那里,听到一些不一样的解释。
哪怕这个解释可能很刺耳。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
前世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或叛逆、或消沉、或偏激的学生时,他学会了不止要看学生的问题,更要看他们背后的家庭。
问题学生背后,往往站著问题家长。
那些家长或溺爱无度,或严苛冷漠,或自身价值观扭曲,将自己的焦虑和未完成的期待,全数压在孩子身上。
现在的李世民,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典型的问题家长――
而且还是最棘手的那种。
手握至高权力,真心爱著孩子,却不知道如何正确去爱。
「陛下,」李逸尘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臣斗胆,想换个说法。谈『人』。」
「哦?」李世民挑眉。
「造反这件事,说到底,是人的行为。」李逸尘道。
「而人的行为,受四种力量驱使,利益、情感、观念、处境。」
「分析造反,可以从这四个角度入手。」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细说。」
「第一,利益。」李逸尘开始条分缕析,像在课堂上讲解一个复杂的社会案例。
「这是最直观的角度。皇位意味著至高无上的权力、财富和荣耀,这是天底下最大的利益。」
「有人为这个利益铤而走险,前朝往事,陛下比臣更清楚。」
「利益驱动下的造反,背后的驱动最简单。收益足够大,风险值得冒。」
他顿了顿。
「汉王谋反案中,勾结边将、收买官员、蓄养死士,这些都需要巨大的财力支撑。」
「汉王若成功,所得利益是整个天下。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行为有清晰的利益逻辑。」
李世民沉默地听著,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
「第二,情感。」李逸尘继续。
「人非草木,皆有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情感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压垮理性。」
「比如仇恨――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羞辱之耻,都可能让人失去理智,不惜同归于尽。」
「又比如恐惧――感到自身安危受到威胁,可能先下手为强。」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声音放缓。
「齐王殿下在齐州时,屡遭御史弹劾,朝野非议不断。」
「他感受到的,或许不只是陛下的失望,还有来自整个朝廷的敌意。」
「这种被围剿的恐惧,可能让他觉得,不起兵就是坐以待毙。」
李世民眼神一凝,但没有打断。
「第三,观念。」李逸尘道。
「人如何理解世界,如何定义对错,如何看待自身与他人――这些观念,决定了行为的边界。」
「有人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认为皇位能者居之。」
「有人信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绝不会反抗。」
暖阁内炭火劈啪,药香袅袅。
「第四,处境。」李逸尘说出最后一个角度。
「人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面对什么样的现实约束,拥有什么样的资源选项――这些处境因素,往往直接决定了行为的选择。」
「一个衣食无忧、深受信任的亲王,和一个被监视、被猜忌、资源被不断剥夺的亲王,他们面对同样的诱惑,做出的选择可能天差地别。」
他总结道。
「一场造反能否发生,如何发生,结果如何,是这四种力量复杂对弈的结果。只看其中一个角度,都会失之偏颇。」
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在消化这番话。
利益、情感、观念、处境――这四个词,像四把钥匙,试著打开那些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锁。
「那依你之见,」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汉王和齐王……主要是哪种力量?」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陛下,」他斟酌著词句。
「臣没有参与审讯,不知详情,只能依据常理推测。」
「说。」
「汉王,」李逸尘缓缓道。
「从他的行为看――勾结突厥余孽、进献毒石、图谋刺杀――这些手段阴狠周密,需要长期布局和大量资源投入。」
「这更像是『利益驱动』和『观念驱动』的结合。他看到了利益,并且认同某种观念,于是冷静谋划,步步为营。」
「而齐王,」他顿了顿,「在齐州起兵,号称『清君侧』,但准备仓促,响应者寥寥,很快溃败。」
「这更像是在极端处境下,被情感冲垮了理智,做出的绝望之举。」
「利益计算可能不周全,观念上或许也摇摆不定。」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李佑最后上表请罪时,字里行间那种绝望和委屈。
也想起了李元昌在殿上癫狂的笑,和那句「你杀得兄弟,我为何杀不得」。
不一样的。
确实不一样。
「你说情感……」
李世民重新睁开眼,眼神复杂。
「亲情,在天家之事中,算什么?」
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