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天家
「殿下忘了汉王是怎么死的?」
李泰脸色一变。
「汉王刺杀陛下的案件都已经侦破了,」
杜楚客盯著他,一字一句。
「难道殿下觉得,当下还是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吗?」
李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汉王府被甲士围困的那天,想起李元昌被拖出两仪殿时凄厉的嘶喊,想起父皇那冰冷彻骨的眼神。
杜楚客继续道。
「汉王案牵连多广?陛下雷霆之怒,朝野震动。百骑司的眼睛现在盯著多少人?殿下此时若有什么动作,只怕刚伸手,就会被揪出来。」
李泰握著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只是不甘心。
李泰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阴晴不定。
他明白杜楚客的意思。
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汉王案刚过,父皇的神经正绷著,任何小动作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杜楚客缓缓道:「殿下放心,有人比我们更急。」
李泰抬眼:「谁?」
「世家。」杜楚客吐出两个字,「尤其是崔家。」
他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才继续道。
「殿下想想,钱庄掌控天下钱财流动,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将空前增强。」
「税收直接从钱庄划拨,地方官府再想截留、挪用,难了。」
「商贾贸易皆经钱庄,世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还能藏多久?」
李泰眼神一亮。
「还有,」杜楚客补充。
「钱庄用人,不同出身,只考才能。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世家垄断仕途的又一扇门要被关上了。」
「寒门子弟只要通过考核,就能进入钱庄,掌握实权。」
「长此以往,世家在朝中的影响力会进一步削弱。」
他看向李泰,语气笃定。
「所以,世家绝不会坐视钱庄做大。世家那些老狐狸,现在恐怕已经在谋划了。」
李泰眉头紧皱。
「可如今的世家……先生,不是本王瞧不起他们。这一年来,他们在太子手下吃了多少亏?」
「辞官的辞官,贬谪的贬谪,朝中根基都快被挖空了。一群废物,还能成什么事?」
杜楚客却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冷意。
「殿下,正因为他们快被逼到绝路了,才会更疯狂。」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世家传承数百年,底牌远不止明面上那些。」
「他们在地方上的势力、在民间的根基、甚至……在江湖中的关系,都不是一朝一夕能铲除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世家与太子交锋,屡战屡败,如今在朝堂之上确实失去了根基。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只剩下一条路――铤而走险。」
李泰心中一动:「先生是说……」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杜楚客缓缓道。
「钱庄要运转,就要有钱粮存储、转运。这些环节,哪个不能做文章?」
他看向李泰。
「殿下放心,世家那边不用我们去打招呼。他们自己就会动手。而我们,只需要看著,必要时……递把刀。」
李泰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他知道杜楚客说的是对的。
现在不是动作的时候。
汉王案牵连甚广,他也差点被卷进去。
此刻若有任何异动,百骑司的眼睛绝不会放过。
「先生说得对。」他放下茶杯,声音沙哑。
「是本王想多了。此时不宜有任何动作。」
杜楚客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殿下能如此想,便是大善。
同一时刻,洛阳。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楣斑驳,院墙灰败。
院内正堂,门窗紧闭。
堂内没有点灯,只有炭盆里微弱的火光,映著几张阴沉的脸。
一共五人,围坐在炭盆旁。
三人是突厥人长相,深目高鼻,髡发左衽。
另外两人却是汉人打扮,但神色举止,透著一股子阴戾。
「长安那边的布局,全完了。」
坐在上首的突厥人开口,声音嘶哑,带著浓重的口音。
他叫阿史那?咄,是东突厥灭亡后逃出的贵族余孽。
「李元昌那个废物,」
左手边的汉人啐了一口。
「本以为他能成事,结果这么快就被揪出来了。连带著我们在长安经营多年的几个据点,全被端了。」
另一突厥人冷哼。
「李世民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当年颉利可汗何等雄才,不也败在他手里?」
阿史那?咄摆摆手,止住话头。
「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说以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听说,大唐朝廷要建一个叫『钱庄』的东西。」
众人一愣。
右手边的汉人迟疑道。
「钱庄?那是什么?」
「专管钱财存储、借贷、汇兑的衙门。」
阿史那?咄缓缓道。
「据说要把天下钱粮都汇集到这个地方,统一调度。」
炭盆里的火苗劈啪跳了一下。
「天下钱粮……」另一突厥人眼中露出贪婪之色,「那得有多少?」
「数不清。」阿史那?咄声音低沉。
「而且这钱庄一旦建成,大唐朝廷对财政的控制力会空前增强。到时候,我们要在边地活动,就更难了。」
堂内陷入沉默。
良久,左手边的汉人开口:「大人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让钱庄建成。」
阿史那?咄斩钉截铁。
「至少,不能让它顺利建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而且,我听说这钱庄的筹备,是太子李承干在主导。李世民对这个儿子,似乎并不完全放心。」
众人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人是想……」
右手边的汉人试探道。
「钱庄是太子的心血,也是他的软肋。」
阿史那?咄缓缓道。
「只要钱庄出事,太子必定受挫。李世民本就猜忌这个儿子,若再出纰漏……」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懂了。
离间父子,搅乱朝局,一直是他们这些亡国余孽的目标。
「可我们连钱庄在哪儿、怎么运转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另一突厥人皱眉。
阿史那?咄却笑了。
「我们不知道,有人知道。」
他看向左手边的汉人。
「老七,你去联系崔家。他们现在对太子恨之入骨,一定也在打钱庄的主意。我们手上有筹码,可以跟他们做一笔交易。」
「筹码?」老七疑惑。
阿史那?咄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
炭火映照下,上面是几行字迹,还有一枚模糊的印记。
「今年攻打高句丽时,魏王李泰曾暗中联系契丹,想要对太子下手。」
阿史那?咄一字一句。
「这是当时往来的密信抄本,还有契丹那边的印记。」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大人手里?」老七惊问。
「契丹那边有我们的人。」
阿史那?咄淡淡道。
「李泰以为这事做得隐秘,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收起羊皮纸,眼神阴冷。
「崔家若得了这个,定会如获至宝。用这个换钱庄的情报,甚至换他们配合,足够了。」
右手边的汉人却仍有顾虑。
「大人,崔家毕竟是世家,会跟我们合作吗?」
「他们没得选。」阿史那?咄冷笑。
「世家如今被太子逼到了绝境,明的不行,只能来暗的。暗地里的事,他们也需要帮手。而我们,就是最好的帮手――够狠,够隐蔽,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而且我们无牵无挂,事败了也不过一死。他们崔家,可是有几百口人。」
堂内再次沉默。
炭火渐弱,光线越发昏暗。几张脸在阴影里明灭不定,像鬼魅。
良久,老七点头。
「好,我去联系崔家。」
另一突厥人却问。
「大人,就算得了情报,我们具体怎么做?钱庄必有重兵把守,硬闯是送死。」
阿史那?咄眼中闪过精光。
「谁说要硬闯?」
他缓缓道:「钱庄要运转,钱粮就要存储、转运。存储之地,我们或许难以下手。但转运的路上呢?」
众人眼睛一亮。
「路上不太平,盗匪出没,再正常不过。」
阿史那?咄声音压低。
「我们不需要抢多少,只要制造几起『意外』,让钱庄的钱粮受损,让朝廷颜面扫地,就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不一定要我们亲自出手。中原江湖,多得是为钱卖命的人。我们出钱,他们出力。事成之后,钱粮归他们,我们只要乱。」
老七连连点头。
「这个法子好。江湖人办事,干净利落,查不到我们头上。」
阿史那?咄点点头。
堂内众人对视,眼中都露出佩服之色。
「大人高明。」老七躬身。
阿史那?咄摆摆手。
「行了,分头行动吧。老七去联系崔家,务必小心。其他人,去摸清钱庄转运的路线和时间。记住,宁可慢,不可错。」
「是!」
众人起身,悄无声息地散去。
堂内只剩下阿史那?咄一人。
他坐在炭盆旁,看著微弱的火光,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长安,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腿上盖著厚厚的锦被。
箭伤未愈,隐隐作痛。
他手中拿著一份奏报,是李君羡刚送来的。
关于汉王谋反案的后续。
案情已经基本查清,李元昌勾结突厥余孽、蓄养死士、进献毒石、图谋宫禁,证据确凿。
牵连的边将、地方豪强、长安富商,共计三十七人,已全部下狱。
但奏报最后几行,让李世民眉头紧锁。
……据犯官赵某供称,其与薛延陀部族暗中往来,曾传递边军布防情报。
薛延陀内部纷争愈演愈烈,真珠可汗病重,诸子争位,已有小股骑兵南下扰边……
薛延陀。
李世民放下奏报,眼神冰冷。
这个盘踞北方的汗国,一直是心头大患。
如今内乱,正是用兵的好时机。
开春必须打。
正思量间,内侍王德悄步上前。
「陛下,李统领在外候著。」
「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君羡躬身入内。
「臣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
「汉王案的卷宗,朕看了。从现在起,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监控钱庄相关的一切。」
「筹备、选址、人员、转运……所有环节,都要盯紧。但凡有可疑之人、可疑之事,立即报朕。」
李君羡躬身。
「臣遵旨。必会将所有图谋不轨之徒,一网打尽。」
李世民却摇头。
「不只要抓,还要防。钱庄的信用,比金子还贵。一次失窃,一次劫掠,都可能动摇根本。所以,要防患于未然。」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转运路上。钱财从各地汇聚到钱庄,路途遥远,最易出事。」
「你要安排得力人手,暗中护卫。」
「明处有官兵,暗处有百骑,务必万无一失。」
「钱庄之事已公告天下,朝野皆知。如此庞大的钱财汇聚之所,必会引来宵小觊觎。」
李世民眼神一凝。
「汉王案中,那些人连朕都敢算计。如今钱庄将立,他们岂会放过?」
「钱庄关乎国本,绝不能有失。」
「臣明白。」
李世民又想起什么。
「还有,钱庄的人员,也要仔细筛查。李逸尘报上来的名单,你要逐一核对。」
「但凡有背景不清、行迹可疑的,一律不用。」
李君羡点头。
「臣会亲自把关。」
李世民这才稍稍放心,挥了挥手。
「去吧。记住,钱庄之事,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君羡躬身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纷杂。
东宫,文政房。
李逸尘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一卷卷文书。
都是关于钱庄筹备的细则――选址、建制、人员、章程、防伪……
他已经连续忙了几日,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
但精神却很好。
钱庄是他推动的,也是他改变这个时代的关键一步。
门被轻轻推开,赵小满捧著一只木匣,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李师,您要的东西,做出来了。」
李逸尘抬头,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拿来看看。」
赵小满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匣内是厚厚一叠纸。
纸色微黄,质地坚韧,触手光滑。
每张纸上都有精细的花纹,正中央印著「大唐钱庄」四个字,下方是一行小字。
「凭票即兑,见票即付」。
李逸尘拿起一张,对著光仔细看。
纸中有暗纹,是极细的龙形图案。
四角有微缩的篆字,分别是「天」、「地」、「玄」、「黄」。
票面右下角,还有一组复杂的编码。
「暗纹用的是双层纸浆,中间夹了极细的金丝。」
赵小满在一旁解释。
「寻常人看不出,但对光就能看见。四角的篆字是用特制油墨,平时无色,遇水显形。」
「编码是每张票独有,记录在册,对应存户信息。」
李逸尘点点头,又问:「防伪印记呢?」
赵小满从匣底取出一枚铜印,递给他。
印不大,方寸之间,却刻著极其复杂的图案。
中间是大唐钱庄的徽记――外圆内方,象征钱币。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缠枝纹,纹路细如发丝,却又清晰可辨。
「这印是用精铜所铸,图案是请宫中巧匠耗时半月刻成。」赵小满道。
「印泥也是特制的,掺了朱砂、金粉和几种特殊药材,盖出的印记鲜亮持久,且难以仿制。」
李逸尘拿起印,在空白纸上试盖了一个。
印记清晰,线条分明,在光下隐隐有金粉闪烁。
他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银票的雏形。
虽然现在还不敢直接叫「纸币」,也不敢大面积流通。
但作为钱庄内部汇兑的凭证,已经足够。
有了这个,商贾远行就不必携带沉重的铜钱,只需带著轻便的银票,到异地钱庄兑取即可。
这将极大促进商业流通,也为将来真正的纸币发行打下基础。
「做得很好。」李逸尘看向赵小满。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赵小满连忙躬身。
「能为李师效力,是小满的福分。」
李逸尘笑了笑,将银票和印仔细收好。
「这批银票先封存,等钱庄正式运转后再启用。印你保管好,绝不可遗失。」
「小满明白。」
赵小满退下后,李逸尘重新坐下,开始起草钱庄人员的考核章程。
既然要「不同出身,只考才能」,就要有一套公平的考核标准。
算学、文书、律法、品行……都要考量。
他正写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李承干。
「先生还在忙?」
李逸尘起身行礼:「殿下。」
李承干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走到案旁坐下。
他脸上带著笑,似乎心情不错。
「先生,钱庄的筹备,进展如何?」
「回殿下,选址已定,章程已备,人员考核办法正在起草。不出意外,正月过后便可开始试点。」
李承干连连点头。
「好,好。有先生操持,学生放心。」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件事要跟先生说。」
「殿下请讲。」
「稚奴前日来找学生,」李承干道。
「说想在钱庄谋个差事,为父皇分忧。」
李逸尘手中的笔顿了顿。
李治。
这个历史上最终的赢家,如今也开始活动了。
「学生还没答应,」李承干继续说。
「只是觉得,稚奴如今也长大了,知道为朝廷出力,是好事。」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放下笔。
「殿下,臣以为,钱庄不宜让皇室成员参与。」
李承干一愣。
「为何?」
「因为信行如今就在皇室手中。」李逸尘缓缓道。
「具体是魏王在负责,议事堂成员大部分都是皇室成员,多个职位也都是皇室成员兼任。」
他看向李承干,语气郑重。
「钱庄和信行,必须互相独立,不能互相影响。钱庄最终归朝廷,是有利于朝政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