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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思想教化很重要

今日一天,他已见了不下十拨人。

有族中子弟,有姻亲故旧,有门生故吏,还有几位交好的朝臣派来的说客。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钱庄的职位。

「履行,」长孙无忌终于开口,「你以为,钱庄是什么地方?」

高履行一愣:「是……朝廷新设的衙门,掌管天下钱粮汇兑。」

「还有呢?」

「还有……」高履行想了想,「是太子殿下力推的新政,陛下很是看重。」

长孙无忌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对了一半。钱庄不只是衙门,更是一个漩涡。」

高履行不解。

「信行成立时,多少人盯著?最后如何?魏王掌了权,议事堂塞满了宗室,真正做实事的,有几个?」

长孙无忌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如今钱庄又设,各方势力都红了眼。宗室要分一杯羹,世家要占位置,勋贵要安插子弟,连寒门都想著借此出头。」

他看向高履行:「你说,这难道不是一个漩涡?」

高履行默然。

「陛下今日见了淮安王他们,」长孙无忌继续道。

「态度很明确――按规矩办。太子那边,据说也要推行公开考核。」

「公开考核?」高履行脸色微变。

「那……那举荐还有用吗?」

「有用,也没用。」长孙无忌道。

「陛下和太子都要做样子给天下人看,证明钱庄用人公正。但私下里……该用的关系,还是会用。只是不能摆到明面上。」

他顿了顿。

「举荐信我已经递上去了。但最终能不能成,还得看考核成绩。这些日子好好准备,算学、经义、律法,都要熟读。实务策论,多关注些钱粮税赋的事。」

高履行连忙点头:「侄儿明白。」

「还有,」长孙无忌补充道。

「这些日子,低调些。不要四处走动,不要与人说钱庄的事。现在多少人盯著,一一行,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是。」

高履行退下后,长孙无忌独自坐在书房里,久久未动。

夜幕降临,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

但许多府邸的书房里,烛火还亮著。

房玄龄在翻看房遗爱近日做的算学题,不时提笔批注。

高士廉在考较高i的经义,题目出得一道比一道难。

岑文本在给族中子弟讲解钱粮事务,案例都是这些年民部的真实卷宗。

萧r在写信,给几位在地方任职的门生,询问各地钱粮流通的情况,为实务策论做准备。

唐俭在翻阅历年赋税记录,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和问题。

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考核做准备。

每个人都在算计,自己能在这场博弈中,得到多少。

而此时的东宫,李承干还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看著杜正伦拟好的考核章程。

章程很详细,三场考试的内容、时间、评分标准,都列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很公平。

但李承干知道,公平只是表象。

世家子弟从小读书,有名师指点,考经义自然占优。

寒门子弟若无名师,全靠自学,能通一经已是不易。

算学也是同理。

世家有家学传承,寒门只能靠悟性。

至于实务策论――世家子弟虽未必真懂实务,但耳濡目染,总能说些门道。

寒门子弟若无人提点,怕是连该写什么都不知道。

这考核,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至少,给了寒门一个机会。

至少,堵住了那些想直接塞人的嘴。

李承干放下章程,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疏地挂在天上。

他想起了李逸尘的话。

「殿下,改革最难的不是定章程,而是破人情。」

是啊,破人情。

朝堂之上,哪个人没有三亲六故?

哪件事不牵扯利益关系?

翌日。

李逸尘没有回文政房,径直往两仪殿偏殿而去。

早有内侍通报进去,等他走到殿门前时,殿门已经开了。

李承干坐在案后,面前堆著厚厚一叠文书。

见李逸尘进来,李承干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先生来了。」

「殿下。」李逸尘躬身行礼。

「坐。」李承干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李逸尘依坐下。

内侍奉上热茶,便悄步退下,轻轻带上殿门。

他将茶盏放下,从案上拿起一叠拜帖,推到李逸尘面前。

「从早朝后到现在,孤见了不下十拨人。」

李逸尘没有去翻那些拜帖,只是看著李承干。

「都是为钱庄的事?」

「不然呢?」李承干叹了口气。

「先是几位姑母,接著是几位老将的子侄,然后是宗室里的几位叔伯。」

「说的话都差不多――钱庄初设,需用可靠之人。自家子侄年轻有为,正可历练。都是自家人,用著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烦躁。

「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好像不把他们的人塞进去,钱庄就办不成了似的。」

李逸尘沉默片刻。

「殿下如何回复的?」

「还能如何?」李承干揉了揉眉心。

「只能说钱庄用人需经考核,择优录用。若真有才干,届时报名参试便是。」

「他们可满意?」

「满意?」李承干嗤笑一声。

「先生觉得他们会满意吗?淮安王叔今日直接去见了父皇,被父皇挡了回来。」

「转头就让世子递帖子给孤,话里话外都是『宗室一体』『血脉相连』。」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复杂。

「先生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是这些人,学生不愿轻易得罪。姑母们是长辈,老将们是功臣,宗室叔伯更是血脉至亲。」

「拒绝得太生硬,伤情分;答应得太轻易,钱庄就成了这些人的聚集地。」

李逸尘点点头。

他完全理解李承干的困境。

这不是简单的用人问题,而是权力、人情、利益的复杂博弈。

钱庄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而李承干作为太子,既要推进新政,又要平衡各方关系,确实两难。

李承干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他们不只是想要几个职位那么简单。他们是想要钱庄的控制权。」

「钱庄比信行更重要。信行只是筹资,钱庄却是掌管天下钱财流动。谁控制了钱庄,谁就控制了大唐的命脉。」

「这些人,一个个嘴上说著为国分忧,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学生岂会不知道?」

李逸尘看著李承干。

「殿下,这些人来找您,是因为他们知道――钱庄的职位,是肥缺。」

李承干点头。

「这谁都知道。」

「但他们想要的,不只是肥缺。」

李逸尘缓缓道。

「他们想要的是影响力,是控制力,是未来在钱庄里的话语权。」

「一个两个职位,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他们要的,是让钱庄变成他们的地盘。」

李承干眉头紧皱。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其实……可以答应他们。」

李承干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生说什么?」

「可以答应他们。」

李逸尘重复道,语气平静。

「让他们的子侄、门生,都进钱庄。」

李承干彻底懵了。

他盯著李逸尘,想从对方脸上看出开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

李逸尘的表情很认真,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戏谑。

「先生……你……」

李承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先听我说完。」李逸尘道。

「让他们进钱庄,但不是直接进去。而是……先进学堂。」

「学堂?」李承干更困惑了。

「是。」李逸尘点头。

「办一个钱庄学堂。凡是想进钱庄任职的这些人,都必须先入学堂学习。学习时间……暂定一年。」

李承干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先生是说……」

「钱庄是新衙门,掌管的又是钱财要务,用人必须谨慎。」李逸尘继续道。

「所以,所有候选人员,都必须经过系统的培训。学习钱庄的规章制度,学习算学、经义、律法,更重要的是――学习忠于朝廷、忠于职守的理念。」

他顿了顿。

「这一年时间,既是学习,也是观察。谁认真,谁敷衍;谁有才干,谁滥竽充数;谁真心为国,谁另有所图――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承干呼吸微微急促。

他听懂了。

这确实是个妙计。

表面上,给了这帮找后门的人机会。

实际上,却是设置了一道门槛。

一年的学习时间,足够筛掉那些只想混个职位、没有真才实学的人。

更重要的是――在这一年里,可以进行思想教化。

让这些年轻人明白,钱庄是朝廷的衙门,不是任何人的私产。

他们的职责是为国理财,不是为家族谋利。

「可是……」李承干仍有顾虑。

「一年的时间,会不会太长了?那些世家、宗室,能答应吗?」

「他们必须答应。」李逸尘语气坚决。

「因为这是规矩。钱庄用人,事关国本,必须慎之又慎。若连一年的学习都不愿意,如何证明他们真心想为国效力?」

他看向李承干。

「殿下可以将这个学堂,办成朝廷的典范。请大儒授课,请能吏讲实务,甚至……请陛下亲自题写匾额。」

「让所有人都知道,能进这个学堂,是荣耀,是机会。」

李承干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脑中飞快地思索。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既能堵住那些想直接塞人的嘴,又能真正选拔人才。

还能在潜移默化中,培养一批忠于朝廷、精通业务的年轻官吏。

「那……考核呢?」他问。

「考核照常进行。」李逸尘道。

「入学堂需要考试,结业也需要考试。成绩优异者,优先派往各地钱庄任职。成绩不合格者,继续学习,或者……淘汰。」

他顿了顿。

「而且,学堂里不能有特权。无论出身如何,一律住学舍,穿学服,遵守学规。违规者,轻则记过,重则除名。」

李承干彻底明白了。

这是要将那些世家子弟、宗室子弟,都放在同一个环境里打磨。

剥去他们身上的光环,让他们以普通学子的身份学习、竞争。

能脱颖而出的,才是真正的人才。

不能脱颖而出的……也怨不得别人。

「先生此计,甚妙。」

李承干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疲惫之色消散了不少。

李逸尘又抛出一个问题。

「只是,殿下,这次进入学堂之人不能有宗室之人。」

李承干皱了皱眉头,他知道,之前李逸尘说过信行和钱庄是两个体系。

一个最终归朝廷,一个由宗室来掌握。

「只是这样的话宗室这边可能有怨!」

「殿下可以再办一个学堂。」李逸尘缓缓道。

「专门为宗室子弟办的学堂。学习内容……可以与钱庄学堂相似,但结业之后,不去钱庄。」

「去信行。」李逸尘道。

「信行如今由魏王主管,议事堂多是宗室。既然宗室对钱庄有兴趣,不如……让他们去信行。信行也需要人才,也需要懂算学、懂实务的年轻子弟。」

他看著李承干,眼神深邃。

「这样一来,既安抚了宗室,又落实了钱庄和信行分离的原则。钱庄归朝廷,信行……就让宗室去经营。两不相扰,各得其所。」

李承干点点头。

钱庄和信行,两个体系。

朝廷和宗室,两股力量。

分开管理,互不干涉。

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既能让宗室满意――他们有了安置子弟的地方,又能保证钱庄的纯粹性――不受宗室势力的渗透。

「先生思虑周全。」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办学堂……确实是个好办法。」他喃喃道。

「既能选拔人才,又能教化思想,还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逸尘。

「一年的学习时间,吃住都在学舍,束修全免……扩充一些寒门子弟进来,也负担得起。只要他们肯用功,就能出头。」

「是。」李逸尘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给所有人同样的,同样的机会。至于能走多远,看个人的努力和天分。」

李承干重新坐下,眼神坚定。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学生这就去见父皇,禀明此事。」

「至于宗室学堂……父皇一直希望宗室子弟能有所作为,不要整日游手好闲。让他们去信行历练,父皇也会乐见其成。」

李逸尘点头。

李世民的心思,他也能猜到几分。

这位帝王,既希望宗室安分,又希望他们能有些出息。

信行这个平台,确实适合宗室子弟――既有实权,又不至于威胁朝廷。

「那具体的章程……」李承干问。

「臣来起草。」李逸尘道。

「钱庄学堂的学制、课程、考核标准,臣会尽快拟好。宗室学堂那边……可以参照钱庄学堂,但侧重有所不同。」

「好。」李承干松了口气。

「有先生操持,学生放心。」

殿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李逸尘起身告辞。

他走得不快,脑中还在思索学堂的细节。

课程设置,师资选拔,学舍安排,经费来源……

这些都是需要仔细考虑的问题。

但最重要的是――思想教化。

钱庄掌管天下钱财,用人必须可靠。

不仅要看才干,更要看品行。

而品行这东西,不是天生的,是后天教化的。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这些年轻人明白一些道理。

忠于朝廷,恪尽职守,廉洁奉公……

这些理念,必须深深刻进他们心里。

李逸尘回到了文政房。

李逸尘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起草钱庄学堂的章程。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仔细斟酌。

学制一年,分三学期。

第一学期,学习基础――算学、经义、律法。

第二学期,学习实务――钱粮核算、帐目管理、风险控制。

第三学期,实习――到长安钱庄总号观摩学习,参与具体事务。

考核分两种――平时考核和结业考核。

平时考核包括课业、操行、实务表现。

结业考核则是综合考试,成绩分三等。

甲等者,优先派往各地钱庄任职,从高。

乙等者,可留用,但需从基层做起。

丙等者,淘汰。

此外,还有一条特别规定――所有学员,必须住学舍,穿统一学服,遵守严格学规。

违规者,视情节轻重,给予警告、记过、除名等处分。

李逸尘写得很详细,从入学条件到结业分配,从课程设置到考核标准,都一一列明。

等他写完,已经过了子时。

翌日,清晨。

李承干早早起身,洗漱更衣后,便往两仪殿去。

他手里拿著李逸尘昨夜起草的章程。

暖阁里,李世民刚用完早膳,正在看奏疏。

见李承干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文书。

「这么早过来,有事?」

「儿臣有事禀报。」李承干躬身行礼。

「说吧。」

李承干将章程和考核办法呈上,然后开始详细解释。

从各方势力请托,到钱庄用人的困境,再到办学堂的设想。

他说得很仔细,每一处考量都说明白。

李世民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等李承干说完,他才拿起章程,一页页翻看。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李承干垂手而立,心中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父皇会如何反应。

支持?还是反对?

良久,李世民放下章程,抬起头。

「这学堂……是你想的?」

「是……是儿臣与李逸尘商议的结果。」李承干如实道。

李世民点点头。

「思路不错。既给了所有人机会,又设置了门槛。一年的学习时间,既能考察才干,又能观察品行。」

他顿了顿。

「不过……宗室那边,会答应吗?」

「儿臣以为,可以再办一个宗室学堂。」李承干道。

「结业之后,去信行任职。这样一来,既安抚了宗室,又落实了钱庄和信行分离的原则。」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想得周到。」

他重新拿起章程,又看了一遍。

「这章程……写得很好。课程设置合理,考核标准严格,特别是思想教化这一块――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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