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白板表面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铜壶里的水还温着,壶嘴冒出一缕极细的白气,在灯影中袅袅升起。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七个人,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你们都造过不少好东西,水车、风车、火炮、纺车。”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机器为什么能动?”
七人面面相觑。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简单到他们从未真正想过。
风吹水车,所以水车动。
水冲水轮,所以水轮转。
火药爆炸,所以弹丸飞出。
天经地义。
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河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有什么好问的?
薄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朱友俭微微一笑,继续道:“风车动,是因为风在推它。水车动,是因为水在冲它。火炮响,是因为火药爆炸后气体膨胀,把弹丸推出去。”
“这些现象你们天天见。”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能不能用一个统一的规律来描述它们?”
说着,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
“天地万物,为何而动?”
“风也,水也,火也,皆力也。”
“力从何来?”
“有无一统之理?”
炭笔在白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字迹不算漂亮,但笔画清晰,每个字都有核桃大小,坐在最后一排的张焘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写完,他没有回头看七人,而是对着白板继续说:“今天夜里,朕就告诉你们这个规律,也方便你们日后为大明制造镇国神器。”
王徵研究机械六十年。
三十岁中进士,在扬州当推官时就开始收集各种奇器图纸。
五十岁写出《远西奇器图说》,将滑轮、杠杆、斜面、螺旋、楔子归纳为五大基本机械原理,以为这就是机械设计的终极答案。
后来与邓玉函合译《人身说概》,接触到西洋解剖学和力学,才知道自己知道的还远远不够。
但这些年来,他一直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风车、水车、杠杆、滑轮,这些东西背后,有没有一个更根本的道理?
一个可以把所有机械统一起来的规律?
他不是没问过这个问题。
他问过邓玉函,邓玉函说泰西的学者们也在探索。
他问过徐光启,徐光启说这事恐怕要等后人来解决。
他问过孙元化,孙元化说火炮的弹道计算已经够他头疼了,没空想这些虚的。
后来他就不问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压在《远西奇器图说》那几百张图纸的下面,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给他答案。
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站在白板前,用炭笔写下天地万物,为何而动?
然后说,朕就告诉他们这个规律。
他王徵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也没有听说过大明天子对泰西学有过研究。
薄珏猛地抬头,然后又低下去,把屁股下面的蒲团往前挪了三寸。
动作很小,但在安静的西暖阁里,蒲团摩擦青砖的声响还是让旁边的孙和斗侧目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