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凝没有退。她夹住封条一角,没撕,只把灯凑近女尸面门。陈年药蜡味从棺中散出,冷得像一口封了二十年的井。沈婉凝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下一片旧雪。女尸身形纤瘦,肩骨、颧骨、指节骨距,全与太后相近。林青禾不在,沈婉凝只能自己记:“女,骨龄二十七到三十。死亡超过二十年。身高五尺三寸,左肩旧伤,右腕骨折后愈合。”
谢怀忱看向凤袍:“太后年轻时坠过马,伤在左肩。”赵临回头:“国公爷,这尸体不会真是……”谢怀忱道:“别下结论。”
沈婉凝用银针挑开凤袍袖口。腕骨露了出来。腕骨内侧,有一圈烙印。不是烙在皮上,是烧进骨里。皮肉早已腐尽,字痕却仍盘在腕骨上,像活物缠着骨头。药人。赵临骂了一声:“她也是药人?”
沈婉凝把银针收回:“烙印入骨,说明烙下时人还清醒。若死后烙,骨面不会有收缩纹。”谢怀忱盯着尸体:“如今慈宁宫那位,可能不是原来的太后。”
佛堂里骨灯晃了一下。这个猜测像冷刀插进沈婉凝心底。若太后身份有假,新帝血脉、皇权传承、沈复旧案,都会被一起掀翻。
她抬手按住棺沿:“不是换人。”谢怀忱看她。沈婉凝用银针从女尸颈侧刮下一点药蜡,又从袖中取出白日里采下的慈宁宫香灰,放进同一只瓷盏。两者相触。药蜡化开,灰里渗出一线淡金。
“同源。”沈婉凝道,“太后身上的药味,和这具尸体同源。”赵临皱眉:“同一个人?可这里躺着尸体,外面还有一个活的。”沈婉凝把瓷盏递给谢怀忱:“女尸不是替身。更像是太后被剥下来的旧身。”
赵临握刀的手僵住:“人还能剥出旧身?”沈婉凝看向棺中女尸:“续命丹不是复活死人。它在造药人躯壳。用旧身承受毒性,用活身吸纳生机。成了,便活得久。不成,便挂成骨灯。”
谢怀忱伸手推了推棺底:“名册不在棺里。”木杖声停在门外。沈婉凝忽然看向铁棺背后。棺壁上有一枚不起眼的铜扣,形制与太医院库印相同。她抬手按下。咔。北墙裂开一条竖缝。一只暗格弹出。里面放着一本册子。册皮发黄,边缘收缩,针线是朱砂色。
赵临只看一眼,脸就青了:“这是什么皮?”沈婉凝没有回答。她打开第一页。纸页很薄,纹理却有毛孔。人皮为页,朱砂为线。上面按列记着姓名、血型、死状、丹效。第一行写着――慈宁宫试药,成者一人。
谢怀忱道:“太后。”沈婉凝继续翻。“阿箬,血热,三日吐金血,死。”“李三,骨脆,七日疯,剖心,死。”“无名孤儿,年九,服半丹,夜半啼血,死。”每一页都像一张案卷。每一笔都压着人命。
沈婉凝翻到最后。最后一页边角,有沈复的旁注。成功者不老,非福,乃灾。谢怀忱看完,抬头:“她靠什么续?”沈婉凝合上册子:“皇族血脉。”赵临背后贴墙:“那陛下……”谢怀忱拔刀:“先离开。带名册见陛下。”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老嬷嬷拄杖站在出口。她身后,十几名黑衣血卫堵住地道。每个人手腕都缠着红布,红布下鼓出药瘤。老嬷嬷看着沈婉凝怀里的名册:“沈神医,聪明人活不长。”沈婉凝合上名册:“那蠢人呢?是不是都替主子死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