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阿银说的话。正殿里坐的是替身。真的大祭司藏在无心井底下。
可眼前这口井底下藏的,也未必是"真的"。
她垂着眼,慢慢把袖子往下抖了抖。指缝里,一撮药粉无声落地。
那是给林青禾留的号。
医署的人这会儿该到誓坛另一头了。假誓血的方子在林青禾手里。沈婉凝指尖在膝头点了三下――三人份的引子,先救最要紧的三个首领。隔着大半座山,林青禾认得这暗号。
她另一只手,悄悄往腰侧摸。那里藏着半截阿照留下的旧物。
阿照那头,圣女银铃该响了。
银铃一响,誓蛊的节奏就乱。十万人的蛊,没法齐齐炸。
她一心二用,面上却半点不显,只盯着井口那团白气。
"你在拖时间。"
那面具人忽然出声。
沈婉凝心一沉。
"你袖子里撒了东西。"他笑出了声,那笑声从井底捞上来似的,"你的女官去了誓坛,你的圣女要敲铃……沈婉凝,你还是想救所有人。"
谢怀忱握刀的手又紧了。
"医者最大的毛病,"那人摇头,针尖在谢星澜眉心轻轻一点,没扎进去,"就是贪心。又要女儿,又要首领,又要那十万条命。你舍不得。你这一辈子,就栽在"舍不得"三个字上。"
石室里静了一瞬。
沈婉凝抬起头。
她笑了。
那笑很冷。
"你错了。"
那人针尖一顿。
"我不是贪心。"沈婉凝一字一字,"我是――看不起你出的这道题。"
"什么。"
"你出的题,逼我二选一。"她往前半步,"可这题打从根上就是假的。你以为你拿着我女儿、拿着十万条命,我就只能跪着挑一个。"
她抬手往井口一指。
"你这井底下,根本没有完整的母蛊。我闻得出来。这气是散的,是漏的。坐在底下的,跟正殿那个替身一样――是个壳。母蛊拿活人药人混着炼出来的守巢壳。"
"你呢?"她眼也不眨,"你抱着我女儿,戴着我师父的脸。你也未必是真的。真的大祭司,三十年前那场局里就死了大半。剩下的,被母蛊养着、撑着,凑成了你这副人样。"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出这道二选一的题,是因为你自己也只能二选一。"沈婉凝声音压低,"你护不住整口井。你那点本体,撑死了护住井心一处。我若两头都救,你这壳就得裂。"
"住口。"
"我看不起你,"她说,"就看不起在这儿。你算计了三十年,到头来还得靠一个七岁娃娃当饵,靠吓唬我。你连自己是人是蛊都说不清。"
谢怀忱忽然动了。
不是冲那面具人。
他反手一刀,割开了自己掌心。
血涌出来,他手腕一抖,一蓬血甩进了井里。
谢家的血,金。
那血落进井口白气里,"嗤"地一声,黑雾让开一道缝。井底那阵嗡鸣猛地一缩,骨莲纹上爬着的虫,齐齐往里退了半寸。
母蛊的残念,畏了。
就这一瞬。
沈婉凝两手齐出。
左手撒沉香灰,右手抖出死誓引――一灰一引,劈头盖脸罩向那面具人手里的梦骨针。
那针通体青光一暗。
死誓引专克梦骨针的蛊性。针上那点用来断魂的青,被冲得乱了。
"你――"那面具人怀里一空,慌了,针在指间打转,扎不下去。
谢怀忱已经扑上去。
他没要那针。他一把抢过谢星澜,整个人滚到一边,用脊背挡住孩子。
那面具人扑了个空,踉跄退到井栏边。
就在这时――
沈婉凝怀里那孩子,动了。
谢星澜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她眼里没多少光,可她认得娘。
她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