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不知道。”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孙建军摇了摇头,手指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
“看没看有什么区别。他杀了快两百个人了,多我们两个不多,少我们两个不少。”
“什么叫多我们两个不多?”
赵勇的声音拔高了,啤酒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我们是治安员!身上穿着警服!他敢杀治安员?”
“他已经杀了。”
孙建军弹掉烟灰,火星落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没低头看一眼。
“治安局那三十七个人,有一半穿着警服。赵德海门口那八个人,全副武装。石坎村那十七个拦截他的,被他当韭菜一样割了。你觉得他会在乎我们身上这件衣服?”
赵勇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他知道孙建军说得对。
宋朝杀穿治安局的时候,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监控录像,有人吐了,有人哭了,有人拍着桌子说要调重武器轰他娘的。
但没有人敢说那三十七个人死得冤。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些人在审讯室里干了什么。
他们自己也干过。
“我就是想不通。”
赵勇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
“这种事,全昭明市干过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就我们倒霉?当初唐明那边递过来的话,又不是只有我们接了。刑侦那边接了多少案子?法院那边收了多少黑钱?信访办那边压了多少上访材料?凭什么就我们俩被盯上了?”
他越说越激动,啤酒罐在他手里彻底扁了,啤酒从裂口喷出来溅了他一手。
“那个信访办的孙主任,手里压了一百多份上访材料,宋朝那事在他那儿连个号都没排上。他压完了就忘了,照样升官发财,现在舒舒服服住在隔壁房间。凭什么我们要陪他一起在这儿等死?”
“你怨谁。”
孙建军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重新抽出一根点上。
“怨唐明?怨张金山?怨宋朝?你怨不着。当初人家把三万块钱递到你手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凭什么。人家让你做伪证,让你在笔录上写宋朝私下倒卖钢筋,让你按着宋朝的手往认罪书上按指印,你怎么不说凭什么。”
“你那时候说,一个农民工,关几年就出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勇的脸涨红了。
“我说这话怎么了?你不也说了一样的话?是谁说反正他这种底层人一辈子也翻不起什么浪花,帮唐老板把事情办妥了还能多条门路?是你说的!你现在把责任全推给我?”
“我说了。”
孙建军吐出一口烟雾,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是说了。我认。我他妈认倒霉。谁能想到一个在工地上搬钢筋的农民工,能觉醒什么超凡能力?他有这本事早说啊,他要是早说他有这天赋,谁敢碰他一根手指头?我给他磕头都行,我把他当祖宗供起来都行!”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破了音。
烟从指尖掉下来,落在膝盖上,烫穿裤子,烫到了皮肉。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冒烟的那个小洞,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被一个农民工逼到这种地步。
藏在堡垒里,外面三百个全副武装的利刃队员守着,头顶有卫星盯着,脚下有生命体征监测仪扫着。
他还是害怕。
怕到什么程度呢。
昨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宋朝站在他床边,低着头看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