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似自自语。
“此人需胆大心细,能临机决断;
需不惧边镇骄兵悍将,能压住场面;
更关键的,需真正领会朕意,
能将这‘直发饷银’之事,
办得滴水不漏,切实收拢军心,
而不是去和稀泥,或者被那些边将架空!”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重臣的名字:
内阁辅臣?
位高权重,但多是老成持重之辈,
未必有这般锐气和执行力,
且朝中离不开他们。
兵部、户部侍郎?
恐怕难脱本部窠臼,
易被旧习气裹挟。
都察院的御史?
风闻奏事可以,处理这等复杂军务,
怕是力有未逮。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份密疏。
苏惟瑾……此子能写出这般条陈,
可见其对局势洞察之深,
思虑之密,远超同侪。
更重要的是,他年轻,有锐气,
尚未被官场陋习浸染,
且几次三番展现出的能力,
都证明其可堪大用。
只是……他毕竟只是个六品翰林修撰,
资历太浅,直接派去处理涉及数万军队的兵变,
未免太过骇人听闻,朝野非议必多。
嘉靖帝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有了决断。
他不能直接让苏惟瑾去掌军或当主钦差,
但可以赋予他关键的、核心的职权!
“黄锦,拟旨!”
嘉靖帝声音斩钉截铁。
“奴婢恭聆圣谕。”
“着成立‘大同饷事督办专员公署’,
特简翰林院修撰苏惟瑾,
充任‘督饷钦差’,赏给关防,
即日筹备,火速前往大同!”
嘉靖帝语速不快,
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其职责专一:
一,护送内帑银二十万两安全抵达大同;
二,全权负责此次补发欠饷事宜,
务必按名册,将饷银直接发放至每一名士卒手中,
任何人不得经手克扣!
三,会同大同巡抚(若获释)及按察使,
调查此次兵变中粮饷积欠、军官贪墨实情,据实上奏!
四,于大同期间,可相机提出整顿后勤、
革除弊政之建议,直奏于朕!”
这道旨意,可谓石破天惊!
一个六品翰林,瞬间被赋予了“钦差”身份,
虽然名头上加了“督饷”限制,
看似只管发钱和调查,
但实际上,在“饷银直发到人”这一核心环节,
他拥有了超越当地所有文武官员的权力!
而且“调查贪墨”、“提出建议”两项,
更是给了他插手军务整顿的尚方宝剑!
这等于是在常规的平乱钦差体系之外,
另设了一个直通皇帝、掌握钱袋子和调查权的“特派员”!
黄锦心中巨震,笔下却不敢怠慢,
飞快地草拟着旨意要点。
他深知,陛下这是对苏惟瑾寄予了极大的信任,
也是行了一招险棋。
成了,苏惟瑾便是简在帝心的能吏,前途无量;
败了,或者捅了马蜂窝,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
黄锦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苏修撰年轻,骤膺重任,
朝中诸位大人那边……”
“朕意已决!”
嘉靖帝打断了他,
语气不容置疑。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苏惟瑾能于经筵日讲脱颖而出,
能于宁波事变频现先见,
更能于此大同乱局中献此奇策,
可见其才堪大用!
若事事论资排辈,我大明何时才有破局之望?”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语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就让朕看看,这块璞玉,
究竟能绽放出怎样的光华!
拟好旨意,明日一早,
不,即刻用印,遣中使直接送往苏惟瑾住处,
命其接旨后,即刻入宫觐见,朕要面授机宜!”
“是!奴婢遵旨!”
黄锦不敢再多,躬身退下,匆匆去办理。
乾清宫内,重归寂静。
嘉靖帝独自伫立,
心中默念:
“苏惟瑾,苏惟瑾……
莫要辜负朕今日之期望。
这大同的烂摊子,这满朝的暮气,
就看你能否给朕劈开一条新路了!”
而此刻,正在翰林院值房中看似埋头整理书卷,
实则利用超频大脑进一步推演大同局势、
甚至开始默默构思“饷银发放流程细则”和“军官贪墨调查问卷”的苏惟瑾,
尚不知一道将他彻底推向大明政治风暴前沿的旨意,
正踏着夜色,疾驰而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