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廊那头,两个人正缓步下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年轻女子模样的练气士,穿一身素月道袍,料子是极上品的冰蚕丝,夕阳落在上面像流水似的漾开柔光,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水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她步履不快,可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落桃都会自动向两边拂开,不沾半片花瓣。
点江春,中土老牌十三境修士,执掌中土江潮宗,道龄比凌玄晏长了近百岁。早年也是叱咤中土的人物,只是近些年深居简出,很少在山巅场合露面。驻颜有术,活了快三百年,看着反倒比凌玄晏还年轻些。
她身侧跟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穿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人长得确实俊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只是眉梢眼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像没什么事能放在心上。
目光扫过来时,先在凌玄晏身上顿了顿,随即落到温红药和苏蘅脸上,在温红药鬓边那朵干碧桃上多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算失礼,却也算不上规矩,像见着了新鲜玩意儿的纨绔子弟。
正是点江春的嫡传大弟子,师晴蹈。
“点宗主。”
凌玄晏上前两步,拱手行礼,神色平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多年不见,宗主道法越发精深了。凌某方才竟没第一时间察觉,惭愧。”
“凌山主客气了。”点江春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嘴角噙着点淡笑,清冷里添了几分烟火气,“我也是刚转过弯,见着青衫眼熟,才敢认。倒是你,不声不响就破了十三境,我收到邸报的时候,还以为是下面人传错了。”
“蹉跎多年,侥幸破境罢了。”凌玄晏笑了笑,侧身让开半步,示意身后两个徒弟,“劣徒顽劣,让宗主见笑了。红药,阿衡,见过点宗主。”
温红药心里早就咯噔一下。
婚约的事,她早年听师父提过一嘴,说是当年和点江春在文庙议事,两人都喝了点酒,半开玩笑定下的。
说将来各自的首徒若是男女合适,便结个亲,也算羽化山和江潮宗结个善缘。她以前只当是长辈的酒话,当不得真。没想到今天真撞上了,还是在这么个场合。
再看师晴蹈那副摇着扇子、眼神轻飘飘的样子,她心里先就腻了三分。
可当着师父的面,礼数不能缺。她只得福了福身,挤出个标准的笑脸:“晚辈温红药,见过点江宗主。宗主仙福永享,道业精进。”
话说得规规矩矩,心里却在翻白眼:什么嘛,看着人模狗样的,眼神怎么黏糊糊的。
苏蘅更紧张,往师姐身后缩了缩,露出小半张脸,小声嗫嚅:“苏、苏蘅……见过点江宗主。”
说完就赶紧低下头,手指把襦裙揪得更紧了,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她天生怕生,见了陌生的长辈就紧张,更别说还是鼎鼎大名的点江春。
点江春目光在两个姑娘身上扫了一圈,微微点头,语气平淡:“不必多礼。凌山主教得好徒弟,一个灵秀,一个温婉,好福气。”
她说着,侧头瞥了身侧的徒弟一眼。
师晴蹈立刻收了折扇,上前一步,对着凌玄晏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带着点笑意,清朗好听:“晚辈师晴蹈,见过凌山主。家师常跟晚辈提起您,说您是中土同辈修士里最稳得住的,一步一个脚印,厚积薄发。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
话说得漂亮,分寸也足,既捧了凌玄晏,又不显得谄媚。
行完礼,他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落到温红药身上,笑着拱了拱手:“这位就是温师妹吧?早就听师父说羽化山大弟子天资卓绝,火法造诣在年轻一辈极高,今日一见,比传闻里还要出色。”
他笑得温和,眼神却像带着钩子,在温红药脸上打了个转,笑意更深了点。
温红药心里更腻歪了。
什么嘛,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油腔滑调的。
她面上却还得维持礼数,微微福身,皮笑肉不笑:“师公子过奖了。一点微末道行,不值一提。”
师晴蹈哈哈一笑,摇开折扇,慢悠悠扇了两下:“温师妹太谦了。谁不知道羽化山首徒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我可是仰慕已久。”
他说着,又看向苏蘅,语气放柔了些:“这位是苏师妹吧?看着年纪小,灵气却足,将来成就肯定不低。”
苏蘅被他点名,吓得一缩脖子,更往师姐身后躲了躲,小声道:“师、师公子好……”
头埋得低低的,都快埋到胸口了。
师晴蹈也不在意,只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他看得出这小姑娘怯生,逗多了反而没意思。倒是这位温师姐,看着爽利,眼底却带着点小脾气,像只炸毛的猫,有趣得很。
凌玄晏和点江春并肩往路边走了走,避开往来的行人,顺势聊了起来。
“这次中部大比,成色比上届好不少。”点江春望着山巅登仙台的方向,淡淡道,“赵天籁是个好苗子,龙虎山有他,下一任大天师的位子稳了。”
“确实难得。”凌玄晏点头,“年纪轻轻,养气功夫却老到。整场比赛节奏都在他手里,不急不躁,是个做大事的性子。周神芝也不差,就是性子太烈,容易折。”
“周氏的人,都这股子驴脾气。”点江春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当年周老爷子就是这样,明知道打不过,还要硬往上冲,最后把命都丢在了剑气长城。孙子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正是这股劲,周氏才能一代比一代刚。剑修嘛,太软了不行。”
“剑修刚猛是本色,可过刚易折。”凌玄晏叹了口气,“真要走到高处,还是得刚柔并济。就像当年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一剑破万法,可守起城来,比谁都稳。”
提到剑气长城,气氛稍稍沉了几分。
点江春眉头微蹙:“前阵子绯妃攻城的事,你怎么看?十三之争刚定下来就闹这么一出,蛮荒那边,怕是要反悔。”
“反悔倒不至于。”凌玄晏摇头,“蛮荒也不是铁板一块。绯妃是什么性子,你我都清楚,莽撞贪功,多半是私下里受了哪个的挑唆,偷偷跑出来捡便宜。真要是全面开战,就不是一个王座攻城这么简单了。”
“就怕他们得寸进尺。”点江春淡淡道,“老大剑仙坐镇一天,他们不敢真怎么样。可老大剑仙还能守多久?谁也说不准。真要是哪天城头变了天,咱们中土首当其冲。”
凌玄晏沉默片刻,缓缓道:“尽人事,听天命吧。文庙那边已经在布置了,各宗都在往剑气长城送人送物资。咱们这些做山主的,管好自己的山门,教好自己的徒弟,就是尽本分了。真到了那一天,该上城头的,谁也躲不掉。”
这话不算慷慨激昂,却沉甸甸的。
山上修士,修到高处,从来不是只顾自己逍遥。天地大劫面前,谁都不能独善其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