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没穿那件绣金纹的紫袍,只换了件家常的灰布道袍,领口松着,须发也随便挽着。斟满两碗酒,他抬头往院门口望了眼,笑着喊了声:“既然来了,就进来,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子。”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凌玄晏走了进来,青衫垂落,步履平稳。
“师兄好耳力。”他笑了笑,走到石桌旁坐下,“我才刚到院门口,还没敲门,就被你察觉了。”
“你小子一进山我就知道了。”于玄把酒碗推过去一碗,大大咧咧道。
凌玄晏端起酒碗,先闻了闻,眼中露出几分怀念:“还是当年的桃符酒。有年头没喝到师兄亲手酿的了。”
“知道你要来,特意从树根底下刨出来的,就剩最后两坛。”于玄自己先端起碗,抿了一大口,砸砸嘴,“喝慢点,别跟年轻时候似的,半碗下肚就钻桌子底下。”
凌玄晏失笑,也跟着喝了一口。
院外风声簌簌,老桃树叶子沙沙响,远处山巅的喧闹早散了,只剩偶尔几声夜鸟啼鸣,衬得小院格外静。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喝一口酒,夹一筷子菜,半天不说一句话,也不觉得尴尬。师兄弟相处了大半辈子,早就熟到了无话也自在的地步。
“大师姐也来了。”凌玄晏先开了口,指尖摩挲着碗沿,“下山的时候撞见了,带着她那个徒弟,约了明天午后在山下茶肆见。”
于玄“嗯”了一声,并不意外:“我知道。她昨天就递了帖子进来,说不上山打扰,只等忙完了事,再找咱们聚。”
他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笑了声:“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哪是单单为了徒弟那点婚约。”
“我也这么想。”凌玄晏微微颔首,“二十年前一句酒话,她不至于记到现在,还专程跑一趟。如今西边水脉又不太平,江潮宗靠水运吃饭,她怕是坐不住了。”
“坐不住是正常的。”于玄嗤笑一声,“她辛辛苦苦攒了近两百年的家底,大半都拴在江河漕运上。真要是水脉格局一变,她的损失比谁都大。不过你放心,大师姐最会审时度势,不会跟文庙拧着来。她找你,多半是想探探口风,顺便借着婚约的由头,跟咱们桃符山、羽化山绑得更紧些。”
凌玄晏没接话,只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道理他都懂。三宗同出一门,本来就守望相助,真要是时局动荡,抱成团总比单打独斗强。只是牵扯到徒弟的终身大事,他总不愿太功利。
没错,点江春,凌玄晏,于玄三人,都是师出同门,点江春最早入门,是大师姐,其次就是于玄,最后就是凌玄晏。只不过当年由于某些原因,点江春选择了退出这一脉络,单独开辟出来江潮宗,而凌玄晏则是选择留下辅佐于玄建立了下山羽化山。
“师晴蹈那孩子,你见过了?”于玄问道。
“远远瞥了一眼。”凌玄晏淡淡道,“看着散漫了点,眉眼间倒是有大师姐当年的影子,底子应该不差。”
“差是差不了的。”于玄点点头,“元婴圆满的境界,在年轻一辈里算拔尖的。就是性子跳脱了些,爱往脂粉堆里钻,没个正形。不过大事上不糊涂,这点随大师姐。”
凌玄晏笑了笑:“红药性子野,未必压得住他。”
“压不住才好,吵吵闹闹的,日子才有滋味。”于玄摆摆手,“咱们做长辈的,牵个线就行,成不成看他们自己。真要是成了,三家拧成一股绳,将来不管世道怎么变,都稳得住。”
话说到这份上,就点到为止了。凌玄晏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人都一饮而尽。
“东部大比结果出来了。”于玄提着酒壶,慢悠悠给两人满上,“昨天夜里飞剑传书到的,魁首你肯定猜不到。”
凌玄晏抬眼:“哦?不是祝刈?”
祝刈成名多年,赛前呼声最高,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是东部魁首。
“不是。”于玄摇摇头,脸上露出点玩味的笑意,“是个散修,叫孟凉,东宝瓶洲去的。一路从海选打上来,没输过一场。最后不知道怎么的,祝刈反正输了。”
凌玄晏手指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孟凉……听红药提过几句,说是在东宝瓶洲碰到过,剑意挺正的散修。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
“何止是正。”于玄啧啧两声,“传书里写了,走的是快剑路子,最能缠。八强打年轻十人的咸衡风,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输,结果他跟人耗了三个时辰,最后一剑穿破盐幕,点在对方眉心。稳得不像个年轻人。”
“真正的剑修,大多这样。”凌玄晏语气平静,并不意外,“心里只有剑,不愿受俗务牵绊。当年剑气长城那么多私剑,不也是如此?宁肯在城头拼命,也不肯投靠任何宗门。剑道这东西,自在最重要。”
“话是这么说,可散修路难走。”于玄叹了口气,“没人指点,没资源堆着,很容易走弯路。不过也是他的机缘,这次拿了魁首,文庙那边肯定记了名。真要是块好料子,自然有人照拂。毕竟以后剑气长城缺人,这样的年轻剑修,多多益善。”
凌玄晏微微颔首,没再多说。
徒弟的那点心思,他心里有数。只是孟凉再好,如今也只是个散修,跟江潮宗嫡传比起来,云泥之别。他不会去干涉徒弟的选择,却也不会主动推波助澜。路怎么走,终究要靠她自己。
酒碗又空了一次,于玄提着酒壶,忽然话题一转,落到了西边。
“比起东部,西边才叫热闹。西部大比刚落幕,魁首是个洞天福地出身的,叫什么豪素。”
“第二名?”凌玄晏抬眉。
“姓郑,叫郑居中。”于玄手指轻轻敲着石桌,语气慢了下来,“这人邪性得很,一路打上来,每场都只赢一线,不多不少,像算好了似的。决赛更是故意露了个破绽,输了半招,稳稳拿了第二。没人知道他图什么。查了底,师承境界却全是谜。”
凌玄晏沉默片刻,缓缓道:“藏锋示弱,要么是避祸,要么是有所图。西部水最深,他这个时候冒出来,怕是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于玄压低了点声音,院里本就静,这话一说,更显得沉,“他跟西边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斩龙事,牵扯不清。”
“斩龙?”凌玄晏神色微凝。
他隐约听过些风声,只当是寻常修士斩妖除害,没往心里去。听于玄这语气,恐怕不是小事。
“不是小打小闹的斩野蛟。”于玄摇摇头,脸色郑重了几分,“出手的人叫陈清流,也是西北流霞洲那边的”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慢讲:“这人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师承何处。只知道但凡有恶龙为祸、水神贪墨,他就会出现。飞升境以下的蛟龙水怪,基本是一刀了事,摧枯拉朽,连第二刀都不用。一百多年前南海那条毒龙,都摸到飞升境门槛了,祸害了沿岸几十年,文庙派去的人都折了两个,结果陈清流过去,一刀斩了龙头,连水府都劈成了两半,完事转身就走,名字都没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