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他如何作势,左脚往前一踏,整个人已掠出数丈。速度快得拉出一道银影,拳锋平直递出,没有半分花巧,就是最朴拙的直拳。
可这拳太沉。
拳还在半途,周虎身前的黄土已被拳压扫得往两边炸开,露出底下硬结的胶泥。拳风未至,皮肤已觉出刺痛。
周虎不闪不避,右拳沉在腰侧,左臂横架于前。一口纯粹真气运到臂上,皮肉瞬间绷紧,泛出淡铁色。远游境武夫的肉身淬炼到极致,再加纯粹真气护持,寻常刀斧都砍不进半分。
拳臂相撞,闷响沉得像砸在水底。
一圈气浪顺着碰撞处炸开,尘土枯草卷得漫天都是,形成环形的雾墙。营墙上最前排的火把瞬间熄灭了十几支,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士卒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脸上被砂土打得生疼。
周虎脚下一沉,硬黄土陷下去三寸,靴底直接没入泥中。他身形晃了晃,没退半步,只是左臂微微发麻,经脉深处针扎似的疼。
宋长镜退了半步,拳锋微收。
“远游境,能接我半力一拳不退。”他声音不高,顺着风飘过来,清清楚楚,“你底子没丢。”
周虎没接话,只是活动了一下左臂,指节咔咔轻响。他知道对方没尽全力,第一拳只是试探,可山巅境的半力,已压得远游境吃力。差一境,就是天壤,真气厚薄,肉身强度,拳意凝练程度,处处都差一截。
他脚下一拧,身形陡然窜出。不是直线,是踩着细碎步点左右飘忽,像沙场上绕阵的游骑,专找侧翼缝隙。沙场武夫的拳,从来都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不讲章法,只讲实效,怎么能伤人怎么来。
宋长镜站在原地不动,双拳微提,守得四平八稳。
两道身影转瞬撞在一起。
一时之间,闷响连声。
周虎攻势密如骤雨,招招直奔要害,刁钻狠辣,带着股悍不畏死的凶劲,时而拳砸心口,时而肘撞肋下,时而膝顶小腹,招式衔接得毫无破绽,全是军阵里搏杀的路数,阴狠且实用。
宋长镜则守得固若金汤,抬手投足皆有法度,每一次格挡都精准落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处,分寸拿捏得毫厘不差。
两人脚下的地遭了殃。
拳风扫过,黄土炸起半丈高;脚落处,就是一个深达数寸的脚印;偶尔拳罡外泄,落在地上就是一道半尺深的沟壑。不过数十息功夫,百步之内的平地已坑坑洼洼,像被犁过十几遍,碎石碾成细粉,风一吹就漫天漫地。几棵半枯的沙棘早被拳罡扫断,残枝落叶卷在风里,又被气浪撕成碎片。
营墙上的人看得眼花缭乱,只听见不断的闷响,看见尘土飞扬,连两人的招式都辨不清。
“好快……”赵烈喃喃。他自认军中拳脚数一数二,此刻却只觉得眼花,别说跟上招式,连看清都难。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差的只是境界,如今才知道,差的是天堑。
洪仲眉头拧得更紧。
他看得懂。周虎看似攻势凶猛,实则全在消耗自己。宋长镜守得太稳,以静制动,用最少的力气卸去所有攻势,真气耗得极慢;周虎却要一口接一口地催动纯粹真气,强攻猛打,久了必定后继乏力。更何况,他还有旧伤。
果然,又拆了三十余招,宋长镜开始反击。
他抓住周虎一膝顶空的间隙,往前踏了半步,右拳顺着对方力道的缝隙递进去,不偏不倚,砸向周虎腰肋。一口纯粹真气灌注拳锋,拳还没到,周虎已觉腰间肌肤发紧,像被钝刀抵住。
周虎拧腰侧身,左手往下按,同时右拳反砸对方太阳穴。以伤换伤的打法,你打我腰,我砸你头,看谁先扛不住。沙场武夫,从来不怕拼命,怕的是拼不起。
宋长镜眉峰微挑,不闪不避,拳势不变,另一只手同时抬起,挡向太阳穴。
两声闷响叠在一起。
周虎身子一震,往左踉跄两步,腰肋处疼得发麻,一口血气翻涌上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劲装下的皮肉迅速青紫,是真气透体震伤了内腑。宋长镜也被砸得偏过头,脚步微错,退了半步,太阳穴处微微泛红。
互换一拳,谁都没占便宜。
周虎站直身子,抹了把嘴角,指腹沾了点淡红的血。他笑了笑,糙得很,露出点白牙,像什么事都没有。
宋长镜转了转脖颈,骨节咔咔作响。
“有点意思。”他说,“不躲不闪,以伤换伤,是沙场的路数。”
周虎没答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又落下。体内一口纯粹真气运转一周,修补着震伤的经脉,随即换上一口新的真气,沉到丹田。武夫交手,
境界的差距,先就在纯粹真气厚薄上显了出来。
宋长镜没给太多喘息的机会。
他身形一晃,再次攻来。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拳势渐沉,每一拳都带着山岳般的厚重感。脚步踏在地上,一步一个深坑,拳风呼啸着,刮得人面皮生疼。
周虎凝神应对,脚下步法变幻,或退或进,或挡或卸。他知道硬拼拼不过,便开始用巧劲,借力打力,顺着对方拳势往旁边引,尽量减少硬接。可宋长镜的拳太正,法度太严,就像一座推不动的山,任凭你技巧再多,我自一拳破之。
又拆了二十余招,周虎渐渐落了下风。
宋长镜的拳越来越重,每接一拳,周虎都要退半步,经脉里的刺痛就更甚一分。旧伤像被反复撕扯的伤口,越扯越疼。
“这样下去不行。”洪仲低声道,手心全是汗,“将军硬撑不了多久。宋长镜是在耗他,等他真气耗尽,就是一拳定胜负的时候。”
“那怎么办?”赵烈急声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将军输?”
洪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怎么办?
没人能帮。武夫问拳,本就是单打独斗的事,旁人插不上手。插了,就是坏了规矩,反而更糟。
场中,宋长镜一拳砸在周虎格挡的手臂上。
“嘭”的一声,周虎往后连退三步,脚下踩出三个深深的脚印。他手臂止不住地发抖,指节都有些发麻,一口血气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真气快没了。”宋长镜站在原地,气息平稳,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远游境的底子,撑不住这么久的猛攻。认输吧,你已经打得很好了。”
周虎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流过脸颊,滴在地上。他抬起头,眼神依旧亮得吓人,像烧红的炭,浇不灭。
“认输?”他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沙场武夫,没有认输的道理。”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蹬地,身形再次扑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