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见我收到了,但我要告诉你,克制地推进,是最困难的。”首长默默听完,对江雨航敦敦教诲道:“改革的力度如果低了,阻力会很大,效果却不佳。
“你站在百姓的角度,看到的是不公和损失;而站在国家经济转型的大局上看,只有改革才能盘活当前存量。国家沉疴颇深,就像治病,不服用足量的药剂,病就一直不好,身体就一直是亚健康状态。”
“就拿你举例的昌平市缫丝厂来说,个别案例的确存在对工人不公平、对国家有损失,但在你没看到的地方,更多的国企完全依靠财政输血维持,这些沉重的包袱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
“财政的钱来自于哪里?归根结底还是全体人民创造的财富,拿国家财政去给低效国企输血,就是在用人民的钱去养活这部分病灶。”
“你刚才说到了国家民生基础建设,聊到了国防发展,如果只顾部分工人的眼前利益而维持现状缓慢改革,国家基础建设、科技创新、国防迈入现代化这些关乎长远发展和人民利益的投入又从哪里来?”
首长目光注视着江雨航,没有指责,只是教导:“大船难掉头,有时候选择是如此艰难,两个选择都不好,就只能选一个相对能接受的。所谓央地博弈,就是基层对上层系统的啃食,下刀不狠,下面就会形成割据,就像如今互相倾轧的国企。目前做的改革当然不够好,可也只能求其上而得其中。”
首长顿了顿:“当然,对于改革中被牺牲的国企失业工人家庭来说,他们没有选择,只能承受痛苦。身为决策的制定者,我只能尽力让他们承受的这份改革阵痛不那么……”
大概首长是联想到了去北方调研时,见到那些工人下岗后窘迫的生活情景,话并未说完,就陷入了沉默。
江雨航则心悦诚服地低下了头,诚恳地说:“谢谢首长的教诲,我谨记于心。”
“光记住没有用,还要结合实践。你以后不仅要看当下的政策对普通百姓的实际影响,还要看全局视野下的真实运行状态。”首长深深看了江雨航一眼,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全盘彻底的看穿。
“不要空谈误国,谈完了理想就该付出行动,我要你做到知行合一,能做到吗?”
江雨航迟疑了一下,随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首长的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扬起一丝赞许的笑意,随后语气一转,变得干脆利落:“跟我来客厅。”
江雨航跟了上去,首长却拿出来刚才折起来放回信笺里的玉扣纸:“你知道这封信里的内容是什么吗?”
江雨航一愣,摇了摇头。
“这是老首长找我求职的介绍信,还有入党的介绍信。”首长目光微沉:“老首长这位布衣将军,哪怕是自家血亲都没有动过私心为其安排职务,你要明白这封信的重量。”
求职?入党介绍人?可这些不需要跟他说吧?江雨航一时间没跟上首长的节奏。
“老首长是为了你,要当你的入党介绍人,找我为你求职。”首长见江雨航还没反应过来,便直白地说。
“可我……我不是这块材料,而且我现在还只是个学生。”江雨航喉咙噎了噎,一边看着首长的反应,一边有些干涩地斟酌着措辞。
首长的脸上并未露出半分不耐烦,只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稳,缓缓开口道:“政治上选择录取,一种是基础扎实,在经济、政治上的实践拥有一定的底蕴。”
首长同样注视着江雨航的表情,“而另外一种,足够聪颖,或许天赋不足底蕴不足,但在经济、民生等一系列政策反应到普通百姓生活上产生的影响有其独特的视角,能在特定领域为政策的制定提供助益,能在政策研究下提供不同层面的素材与印证切片。”
“政策方针的制定,除了需要实干者完成繁杂的资料整理、数据核算之外,还需要来自不同视角、不同阶层的助手提供理论构建的多元化建议,以此来审视种种政策在基层的真实运行状态。”
江雨航再一次怔住了,他没想到首长对他的评价会如此之高,下意识地说:“可我说的都只是些个人拙见……我目前的理论储备仅仅只有一点大学的经济学,甚至连硕士阶段的经济学知识都没有……”
就这点学士经济学理论储备,还是前世上大学积攒下来的。
“小江同志,你这样的想法就不对了。”首长神色肃穆:“经济学的本质是要解释、解决国家与人民的经济问题,如果是东拼西凑的堆砌一些晦涩的公式和专业术语,写些没有实际作用的文章应付公务员录取考核,才是本末倒置。”
“你出生于底层家庭,你父亲发迹之后你又在公司里担任接触过管理和领导,之后你又自己创建了公司具备新颖的管理层视角。最重要的是,你在新罗马流落过街头,你深刻体会过社会主义国家和资本主义国家的制度差别。”
“所以,国家需要你去补充一个更加独特的视角。你是不是这方面的好苗子不重要,但你的建议和看待问题的视角,值得重视。”
首长说完,客厅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屋内老式座钟秒针走动时细微的咔哒声。
“首长,我只想做个普通人,什么都不想去想,仰仗着父辈的余荫吃喝不愁一辈子就够满足了。我没有那么大的理想和抱负。”首长已经说得很直白了,但江雨航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份他双手环抱都抱不下的巨大橄榄枝。
“你有很强的生命力,你幼年丧母却没有长歪,经历了这样的苦难却没有浑浑噩噩,难能可贵。经受了苦难还能坚韧不拔,确实不该奢求更多了。”首长叹了口气,看着江雨航目光灼灼:“可我还是希望,命运对你的反复考验,能让你这颗为了人民的心更坚定一些。”
江雨航刚想说话,首长却摆摆手打断了他:“你从乌国带回来的专家,我见了两位。当时的接待宴席上,巴比奇他们两人喝着酒,喝多了几杯之后就唱国际歌,一遍遍的唱,边唱边流泪。”
首长注视着江雨航,眼神里没有丝毫江雨航三番两次拒绝橄榄枝的失望,只是满含着更多殷切的期盼:“他们跟我说,来华国之后的生活很好,他们很满足。我问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他们说希望能把档案转过来,希望能继续参加党组织活动,希望可以交党费,还问我党龄能不能按照当初在苏工时期的党龄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