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航收好笔记本,换上一套平整的衣服,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尽量让自己显得精神抖擞一些。
随后跨上挎包走下楼,江雨航却发现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穿着军装的军官下车打量了他一番,随后主动拉开车门:“小江同志吧?之前在首长那里听说过你了,有勇有谋,更有超出年龄的深思熟虑。虽然这次的事情闹得动静不小,但对国防事业做出的特殊贡献是值得肯定的,是不可磨灭的。”
江雨航向对方鞠了一躬:“首长太过夸奖了,我就是一个毛头小子,做事冲动,给首长们造成了不少麻烦才对。”
上了车,车子直接驶向了西山,江雨航心头剧震,误闯天家了。
但表情却依旧不变,只是安静的坐着,荣辱不惊,也没有对窗外的景色太过好奇。
副驾驶的军官往后瞥了一眼,暗暗点头,眼里流露出赞许的神色。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还是在前往京城这样的中枢中地,要是换成一般人,早就坐立难安四处张望了。
车停在绿树掩映的老建筑里,江雨航再次伸手理了理衣服和头发,与预想中的场景不同,这里没有什么忙碌的人群,屋外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持枪的警卫员。
“首长在书房里,你直接进去就行。”军官也没有告诫江雨航什么,只是敲了敲门。
“进。”屋内传来一个沉稳却带着年迈沙哑的声音。
周围一片安静,气愤沉重,江雨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加速的心跳,推门而入。
书房内很宽敞,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中外文书籍,还有期刊和装订成册的资料,显得稍微有些凌乱。空气里弥漫着玉扣纸和墨水的独特气味。
靠窗的书桌后面,一位头发已经全白了的老者正伏案疾书,身形消瘦,穿着一件军队制式的白衬衣,洗得发白,陈旧却一丝不苟。
而不远处的衣架上,挂着一件棕绿色金纽扣的常服,纽扣是金色的,领口处是金红双色的军官领花。
江雨航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常服的肩章是金色的刺绣松枝叶,以及——三枚星星!
年过八十的清瘦老者抬头,目光在江雨航身上停留了两秒,脸上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倦容,但那双透过老花眼镜望过来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直抵人心。
“首长好!”江雨航在看清老者面容的一瞬间,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之前预想过很多可能性,会是哪一位首长要见他,又可能会问哪些问题,但从未想过,会是这一位……
一时间,江雨航只觉得眼眶有些泛酸,也是,除了这位主持军队现代化建设、耗尽毕生心血推动海军发展的老将军,还能是谁?
“江雨航是吧,我看过调查组寄回来有关你买航母的调查报告了。小小年纪就染上了冒进主义、个人英雄主义,投机倒把胆大妄为!”
老将军目光没有在江雨航身上停留多久,没有寒暄,更没有让江雨航坐下,开口就是与温和形象完全不同的尖锐和直接。
语气平淡,却又字字千钧。
江雨航直面着这位首长,虽然在挨骂,但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容眼泪却止不住的忽然流了下来,就好像受到委屈的孩子突然找到了可以放声痛哭的安全屋——他本就是个孩子。
“才说你一句,你就委屈得哭了?你偷摸着买航母的胆子去哪儿了?”
老将军皱了皱眉,抬起头来又把目光落到江雨航身上:“坐吧!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丢人现眼!好好给我讲讲你的‘光荣事迹’!”
听到老将军的话,江雨航确实有很多话要说,或者说又很多话要坦白。
那些话跟李诗涵去乌国的时候没提到过,敲定把船买下来的时候没说过,后来从新罗马回来了没说过,甚至进了纪委也没说过。
为什么要买那条船?因为心里有一个大国梦啊。
因为那条船就是从近海防卫走向远海防御的,其他人没有看到,可他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
而新罗马之行回来后,这个原本只是因为一腔热血的梦,彻底的转变为了某种无比坚定的信念……或者说偏执无比的执念!
他知道很多人不会理解他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险,就算他不做,也会有人去做的,他用不着去当这个出头鸟。
可是万一呢,万一就少了他呢?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极端执念就这样一直沉甸甸的压在心里。
大概只有在这位同样为海军挥洒了一生心血的老将军面前,江雨航才稍微能喘息一口气,才不会那么的孤独。
可话到了嘴边,江雨航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他用衣袖揉了揉眼睛,把润湿眼眶的那一丁点泪水揉掉,轻轻地对老将军说:“我就是想让事情走到它该有的样子上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