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的这段话说完,茶室里只剩下窗外竹枝迎风的萧索声,让空明的韵味在这间茶室里暗自弥漫。
郭怀来放下茶杯,慢慢坐直,没有急着接话。
李怀节脑子里转得飞快。什么公文不公文,那都是皮。
方明真正要敲的,是写公文的人,是那些故意把材料写得云山雾罩、好让外行看不出深浅的老油条。
这弯子绕得不大,也就半口茶的工夫。
李怀节也就听明白了,心里头反而一紧:方副省长这是要拿“文风”当第一把尺子,量一量省直机关这潭水底下到底坐着几条什么鱼。
郭怀来显然也听懂了。
他身体微微向前,语调平实:“方省长这话真实在。只有把材料写实了,做实事才有个依据。
我们做督察的,最怕的就是材料里找不到一句能落地的准话。”
方明没接郭怀来的话头,但看向郭怀来的时候,不但微微一笑,还轻轻点了点头。
李怀节和郭怀来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然之色。
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白。方副省长今晚不但给指出了方向,也划了底线。
要想好好配合他的工作,只有说实话、办实事,花里胡哨的公文、光鲜亮丽的面子工程,他一概不认可。
谁要是敢踩他的底线,他是会严加敲打的。
真要说公文标新立异话,其实早有苗头了。
不说别人,就说自已在主持生态办的工作期间,因为专业问题,生僻的词汇也没少用。
不要说普通群众了,哪怕是有一定专业基础的干部,也不一定能看得明白。
科技发展的速度还是太快了,新名词层出不穷也是事实。
不过反过来细细一想,有新名词了加一个注释,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比方说最近出场率蛮高的“颗粒度”,原本的意思是指对一件事物拆分、细化、管理到的最小单位,比方说显示颗粒、像素颗粒这些。
从准确性上说,这没有问题,是好的。
但是,这么专业的词汇真正懂的人有多少?
这是个问题。
在“颗粒度”后面,还要加上“对齐”这个词,这下子,直接把懂的人都搞懵了: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分开我都明白,放在一起是不是要先跟量子纠缠这个概念打上一架?
不然,怎么能“对齐”呢?
所以,方副省长说这是主动脱离群众的新形式,其实也没有过其实。
这么一想,李怀节不由得悚然一惊,看来自已对这种口号式的工作汇报,已经失去了敏感性。
这种习以为常才是最致命的。它会让你慢慢被潜移默化,最终成为其中一员。
想到这里,刚才被方明敲打时的那点小倔强,倒真像是被热茶化开了。
李怀节再抬眼时,眼里只剩下一股子踏实的明亮。
他觉得自已和方明之间,非但没有因为这个小敲打变得生分,关系反而更近了一点。
有些话,只有真拿你当自已人,才会说得这么直接。
诤友这个概念,在今晚才被李怀节揣摩明白。他提起茶壶,先给方明续上,再给郭怀来添了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