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在云层中逐渐向西落下。
夜色紧跟著擦黑。
一望无际的雪原中,八道人影一脚深、一脚浅,艰难的行走在雪地里。
越往幸福城方向,也就是湖省方向走,地上的松软新雪就越多。
好在这场降雪从12月初就开始累积,在自身重量的不断挤压,以及接连不断的冷风吹拂下,底层的雪密度很早就完成了压实。
目前只要是迎风面,新雪的厚度只有20cm左右,只有背风面会达到50cm。
连续翻过几个背阴的小山头,八人累得腿都要抬不起来了。
但随著视野忽的豁然开朗,尽头处出现一座白雪皤皑中异常显眼的人类建筑时。
只一瞬间,一股神奇的力量又从八人的心底涌了出来。
一步,一步。
八人咬著牙,速度远比刚刚翻越山头更快。
甚至中途有人跌倒在雪地里,也浑然不在意,立刻就弹了起来。
不过望山跑死马,从看到建筑再到接近建筑,仍旧花费了足足一个小时。
直到距离这座建筑只剩下最后几百米时,领头的张问腿脚难免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而他背后的七人,状态更差,尽皆东倒西歪的躺到在地。
累。
是一种连活著都有些失去念想的极致劳累。
四天时间,从新塘聚集地一路赶到这处幸福城设立的外围荒野驿站,简直是个奇迹。
每天早上五点钟出发,夜里十一点睡觉,休息时间就只有短短六个小时,其余十八个小时都在不眠不休的赶路。
四天时间,他们走出去了三百公里,平均到每天超过七十,平均到每个小时要前行四公里左右。这可不是在正常的天气下暴走,而是在冰天雪地的极寒天气下前行。
可以这么说,除了考验意志外,其实也是在一定程度的透支生命。
好在,他们坚持下来了!
这处设立在庇护城最外围的荒野驿站,明显有被幸福城及时维护,并没有被连天的大雪所覆盖。周围三百米的积雪都被清理到了一边堆放,门口还铺上了防滑用的尼龙网。
对比前几晚众人在雪地里用帐篷露营,心惊胆战的轮换守夜。
今晚能有这样一处建筑落脚,绝对是难以想像的顶级享受!
原地修整了十多分钟。
张问率先起身,将挂在背包侧边的短刀和手枪都摸了出来。
「不要放松警惕,很多感染源和感染体也喜欢这种地方。」
「是!」
其余七人连忙照做,也跟著拿出武器一脸警惕的望向周边,动作多少有些生疏。
毕竟呆在隐居地的这些年,所有人都没再和外界交流。
前几年偶尔还有感染体循著人类的气息误入新塘聚集地,到了这两年商路废弃,已经很久没再战斗过了一路走过冰面,张问蹲下身子,观察了下周围的痕迹。
这里应该是条地下衍生出来的小河,而且上方搭建了一座石桥。
只不过时至今日,桥面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压塌了,桥基散乱的插在冰面中,看著多少有些渗人。以防意外,八人只能小心翼翼的避开,从另一处地方绕路到建筑的侧前方。
还没接近,便看到这处荒野庇护所的铁栅栏门上,挂著显眼的告示牌。
幸福城冬日驿站
维护时间:新纪36年1月19日,13.25分
内部存有取暖燃料,并配有火炉;另有营养浆若干,可通过火炉加热解冻。请旅人按需取用内部物资,避免浪费
幸福城,人类下一个纪元的希望!
燃料?
营养浆?
七人不自觉的愣了愣,随后又齐齐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一路走来,他们只能啃食冷硬的大饼,用体温暖热水壶里的雪水解渴。
因为火源、热源,是冰天雪地里最容易引来感染源的东西。
唯独张问,眼神没有聚焦于物资,而是定格在了维护时间上。
19号的中午?
那不是大雪刚刚从幸福城过境的时候吗?!
这里距离幸福城可还有足足两百五十公里,从区位上而属于最外围的荒野庇护所。
如此残酷的天气下,幸福城居然会第一时间派人赶来维护?
嘶。
张问心下一惊,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些完全没有在广播里提到的细节,才更彰显出所谓霸主级庇护城的恐怖底蕴。
「敲门!」
看了眼门上挂著的大锁,以及挂在墙上的钥匙,张问沉声吩咐。
身后立刻有人拿著短刀砸在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但距离维护仅仅过去了四天时间,显然不能有其他「疯子」经过这处驿站。
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确认内部无人,张问接下钥匙轻轻拧开锁扣。
嗡。
铁门敞开,八人鱼贯走入院落内。
这座冬日驿站的内部空间非常大,足足有三个独立的房间。
每个房间都是1厅1室的设计,完美考虑到了旅人在荒野的宿居需求。
「不要大意,继续排查。」
众人摸出手电筒,打在每个房间的窗户上向内部观察。
能清晰的看到,每个房间的地面都堆著两麻袋的黑色煤炭,目测每袋不低于50kg。
煤炭麻袋旁边的桌子上,放著两个贴有标记的泡沫箱。
泡沫箱侧面标明了数量,每箱居然足足有一百袋营养浆!
「嘶,这么多」
这下就连张问也惊得只能咋舌。
如果只是个人来到这处荒野驿站,三个房间六百袋营养浆,300kg煤炭。
那靠著内部的这些物资,撑过这个冬天都没有任何问题。
更何况,幸福城还会定期过来维护,说不定物资还没吃完下一批就又送过来了。
想到这,张问终于放下心来,推开了院落中央的房屋大门。
只一瞬间,温暖的感觉从四面八方传来。
夜里的荒野已经在靠向零下三十度,可房间内墙壁上挂著的温度计却显示,室内温度竞然达到了零下二十度,有著将近十度的温差。
众人诧异的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房间内已经做了保温改造,所有地方都贴上了一层淡银色的保温层,锁住了内部的温度。
只是一关门,温度计随著活人进入,开始肉眼可见的上浮。
还没等众人将火炉点燃,就已经到了零下十五度。
「这也太舒服了」
张问咳嗽了两声,解下背包,沿著墙壁靠坐在了边缘。
随著火苗燃起,跳跃进入炉内,再缓慢的点燃煤炭的一角。
屋外的排风筒开始有青烟飘出,在寒冷的冬日,别有一种异样感觉。
不过数分钟,融融暖意开始驱散走寒冷,屋内的温度也跟著暴增。
还没等墙壁上的温度计跨过零度大关,所有人浑身上下便已经止不住的瘙痒起来。
掀开衣服一看,才发现是大片大片黑紫色的恐怖冻疮。
尤其是频繁踏入雪中,被浸湿的腿部,皮肉在低温下竟然已经出现了溃烂。
只是因为气温太低,这些溃烂还没有来得及扩大,就又被冰冻封存。
现在随著气温回升,伤口自然开始发烫、发痒,痛感变得越来越明显。
「不要乱摸伤口,先搞点热水,擦洗消毒,等坚持到幸福城我们就能买到冻伤药。」
张问也解开自己的鞋子,看了眼,随后面无表情的穿了回去。
作为众人的主心骨,他只能尽可能的保持平静,哪怕这些伤口现在也跟著发痒阵痛。
「检查一下内部的物资,看看这处驿站有没有我们能用的药品。」
「是!」
众人对视一眼,逐一起身。
三人前去外面用随身的铁壶装雪,再用火炉加热。
三人去屋内翻找,看看有没有其他能用的物资。
张问带著剩下一人,拆开营养浆的箱子。
让人意外的是,幸福城的袋装营养浆竟然做成了铁罐装,上面标记的保质期也从常规的7天变成了180天张问顿时一怔。
半年保质期的铁罐营养浆,价值可要比袋装高出太多。
但显然幸福城并不在意会有人将它带走,纯是放在这里为过路的旅人考虑。
他顿了顿,从中数出十六罐,又将箱子合了起来。
但还没等他架设在火炉旁的专用解冻栏,房间内传来了惊喜的声音。
「老大,他们真准备了药品诳,不仅有我们需要的冻伤膏,还有我们要买的抗生素、退烧药!」「这里还有棉袜,崭新的棉袜,足足有十双棉袜!」
「不仅有棉袜,这里还有棉帽,棉手套!」
啪。
张问脚步一个踉跄,立刻放下营养浆,冲入内屋。
只见三人趴在地上,从铁架床下拉出来了堆放整齐的泡沫箱。
打开箱子,里面正是他们急需的物资。
嗡。
张问脑子顿时一阵空白,直到半个小时过去,依旧没能反应过来。
他并不是被这些物资所震惊,而是在认认真真的开始思考以后的路。
从商路废弃、到人迹罕至,再到这场有史以来最夸张大降温、大暴雪。
隐居地外部的环境,在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变得恶劣!
如果不是那位突兀闯入隐居地的程检查官,带来了大量盐矿。
那冒险下一趟危险的矿洞,就会让隐居地死伤惨重。
而现在,似乎到了需要他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是选择继续留在暂时安全的隐居地,等到事不可为再加入幸福城。
还是趁著这一波人口大迁徙,到处都是机遇,趁机加入幸福城。
这些问题,都需要他这个领主来思考清楚,来说服其他人。
「领主,营养浆热好了。」
脸庞通红的大汉递来一罐营养浆,火光下的憨笑让张问恍惚了一瞬。
他愣愣的接过营养浆,揭开封口,吸吮了一口。
味道依旧是那么的熟悉,和袋装的营养浆没有任何区别。
可一罐下肚,身体最后的一丝冰冷却被完全清除,从小腹爆发出一股让人安心的火热。
什么叫幸福?
零下三十度的雪夜里,八人围聚在这间温暖坚固的屋子里,就是幸福。
能有一口热食、能有处理伤口的药物、能有活下去的希望,就是幸福。
这些没有在告示牌上直接写出来的物资,成为了今晚所有人的彩蛋惊喜。
而广播里听到的幸福城,那些安民的政策,此刻也有了具象化的体现。
张问用余光打量著其他人的神色,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虽然现在没人说什么,都沉浸在了这微小的幸福中,可等真的到了幸福城,看到远比现在更幸福的未来,会不会..有人选择留下呢?
对比还要冒著巨大风险,拖著物资回到贫苦的聚集地。
张问心底已然有了答案。
因为就连他这个领主,对重走一遍这趟旅程,都有些本能的发怵。
摩挲著脚上松软的棉袜,他的思绪一时间飘得越来越远。
话说...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留在石省,建设隐居地?
一处在石省能够种植的田地是主要原因。
但次要原因却是这里的环境,要远比其他省份更加稳定,更加和平。
而这份环境,并不是莫名奇妙出现的。
就像内卷到极致的广省,是因为光虹的制度影响,才变得愈演愈烈。
石省的安宁和幸福城的制度也脱不了干系。
是这座霸主级庇护城的强大,让任何一个后来的庇护城都没有心思发起无端挑战,只能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老实发展。
是它的自我克制,停止对外扩张,又进一步放大了和平环境的范围。
也正因如此,才会在短短几个月时间,迁徙往幸福城的人数高达百万。
「或许新塘隐居地过了今年,也该成为石省的历史了」
张问心下喃喃。
哪怕他很久之前就下定决心,这辈子也不想成为大型庇护城的耗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