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黑市,夜色深沉,天幕将晓。
石鸣坐在轮椅上,望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整个人恍惚了。
这是鹰城,是他一直要回来的地方。
我不敢耽误,大伙赶在破晓之前,顺利抵达了城郊的火葬场。
鬼叔看见我们一行人,满脸意外。
他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找到了消失三年、杳无音讯的石鸣。
轮椅上的石鸣看见熟悉的故人,瞬间情绪翻涌,声音带着颤抖。
“守夜大叔!是我!石鸣啊!”
鬼叔连忙俯身,凑近仔细.打量着眼前枯瘦憔悴的男子,眼底满是震惊。
“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数年未见,昔日挺拔明朗的青年,如今竟消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而且脸色也极其的难看。
石鸣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摆了摆手。
“一难尽,这些年遭遇太多变故。”
他话音一转,满眼急切:“大叔,小西呢?她在哪?”
“她今天值夜班吗?”
“她是不是还在火葬场宿舍?”
鬼叔神色一滞,下意识转头看向我。
石鸣见状,立刻追问:“她是不是在宿舍休息?我去找她!”
说着,他便要转动轮椅。
可刚动一瞬,他又骤然停下。
他抬手,小心翼翼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襟,又抬头紧张看向我。
“你说,我现在这么憔悴,会不会吓到小西?”
我心里莫名的不是滋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得到答复,石鸣连连抬手轻拍胸口,试图平复翻涌激荡的情绪,压抑着满心的激动与期盼。
他再次看向鬼叔。
“她今天值班是不是很晚,好不容易睡着,我不能打扰她。”
“我等,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随后,又向我和身后的众人说:“她做遗体化妆师可累了,常常一具尸体就要处理几个小时,这活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让她多睡一会儿,等天亮睡醒,我再见她。”
他喃喃自语,字字句句,全是隐忍的爱。
我们所有人静静站在一旁,无人开口,尽数默默低下了头。
我不敢想象,一旦石鸣得知小西早已离世的真相,会是何等的崩溃绝望。
手里紧紧攥着天机楼伙计给的续命药丸,生怕他情绪过激,再度抽搐昏厥。
石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念与期盼之中,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死寂空旷的火葬场长廊深处,忽然响起一道空灵凄冷的女声。
“石鸣。”
声音萦绕在耳畔,就像是贴着耳根说的一样。
我们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长廊尽头灯光惨白昏暗,夜风穿廊而过,吹动阴气阵阵。
一道红衣孤影静静站在幽暗的尽头,红裙曳地,带着一抹不属于活人的虚幻与阴森。
石鸣颤抖着手转动轮椅,原本虚弱的脊背,下意识笔直绷紧。
那双早已浑浊黯淡、布满死气的眼眸,骤然爆发出极致的光亮,死死定格在那道日思夜想的红衣身影之上。
他嘴唇剧烈颤抖,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唤出那个刻入骨髓、念了数年的名字:
“小西……”
话音未落,红衣虚影一晃。
渺渺残影瞬息移动,转瞬之间,便落在石鸣轮椅面前。
阴阳相见,故人重逢。
我们众人识趣的后退,远远的看着,不敢打扰这跨越生死的相见。
周炎峰压低声音说:“石鸣,居然能看见小西的魂魄!”
“看来,他真的是大限将至了。”
周炎峰说的没错,我也暗自感慨。
活人肉身承载纯阳生气,一身阳气便是隔绝阴阳两界的天然壁垒,寻常亡魂,都会被生人阳气排斥,凡人肉眼根本无从窥见。
可石鸣身患绝症、寿元将近,肉身生机溃散,护体阳气稀薄殆尽。
神识变得无比通透敏感,半只脚踏入阴阳夹缝之中。
所以,旁人看不见的阴魂,他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他眼中,小西依旧是那个鲜活明媚的姑娘。
小西望着憔悴的石鸣,再也控制不住。
她想要上前相拥,脚步却骤然顿住,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人鬼殊途,阴阳有隔,终究无法靠近。
石鸣看着她,满眼心疼,哽咽道:“小西,你怎么了?”
“还恨我?”
积压数年的愧疚、思念、遗憾,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红着眼眶,坦白所有真相。
“小西,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是不爱你,也不是移情别恋、刻意负你,是我太爱你了,所以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