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预缴的人马扫荡乡下,让越来越多的一钱汉心动了起来。
董十二就是这样一个黑户,他爷爷那辈儿就黑,三代单传,他如今已经三十一岁了,平日里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老爷过寿时赏下的一个枣泥馅儿的炊饼。
那天去田头抓老鼠,碰上了有二十亩田的自耕农董二,该他叫叔叔的。
一打听,董二已经借钱交了税,获得了一个给商会赶马车的勾当,一个人竟然有两贯钱的薪俸。把他羡慕的呀,二叔长,二叔短的好一顿溜须。
“带挈侄儿则个,家里弟弟还小,不是缴税了有两个出工的名额么,赏侄儿一个。”
董二倒不是个吝啬人,可是林老爷能答应么?
“十二,我可不敢得罪里长。若是没他的条子,我带你走了,家里怕是要遭殃。”
林老爷,就是这一乡的几个大地主之一,地有数百顷,骡马大车五六件,种田的仆役分在三个村,总计怕不有五百人。
董二的老娘是林家的不遭待见的小娘,这才混了个独立身份,要不早被吃干抹净了。
董十二心头发恨,老子天生地养一条好汉,如何要被林老狗畜生一样拘管。咱有腿有脚,守着四处漏风的牲口棚子活四十年,岂不白白浪费了爹娘给的这条命。
他别了董二,自去田间挖了两眼老鼠洞,也是走运,竟然得了八九斤杂粮,二斤多豆子。
老鼠也被他逮住,一脚踩死,扒皮去内脏,穿火上烤了。
用衣衫兜着鼠粮回家,找个瓦盆洗干净了晒上。深秋了风急,吹到半夜便干了。点起火,把锅烧温,一点点放锅里炒,一直炒到焦黄,用手指一撵能成粉末,这时候用水化了盐,喷在锅里,搅拌一顿,盖上锅盖捂着。
柴禾精贵,半夜烧火惊动了老娘,“俺的儿啊,深更半夜,你架火作甚?”
“娘?”
他自以为隐秘,明明看老娘睡熟了的。反正已经露底,他也不藏着了,一五一十把想法托出。“娘,俺想死外面去,牲口一样活着,腻歪了。”
十二娘才四十多岁,已经满面褶子,嗓子哑的不成样子。
抓着儿子的衣襟,趁着火光看了良久,干涩的眼里涌出泪来。“去吧,若能活,给董家传个后。只是这一走,绝不许你回头,再让娘看见你,娘便吊死在这房梁上。”
噗通一声,董十二双膝跪地,给娘咳了三个响头。
他这一走,老娘显然也是活不成了,没了他挣的这份工食,老太太一个人靠给东家洗衣服连半饱也吃不上。
可不走也不行,眼见前头无路,困在这里就是等死。
他把炒好的麦子分了两捧给娘,说了句,“若是能活,入冬前派人来送信知会”。
说完,趁着天还没亮,爬墙头出去,顺着大道一直往阜城方向走。
走不多远,泪水如崩,已经看不见前路了。“娘!!!”,他往回跑了一气,忽然又停住,发了半刻呆,只是跪在地里,朝老爹埋骨的方向磕了几个头,再次起身,这次无论如何也没有回头。
林家村离阜城十七里,步行一个时辰。此时正是凉爽时节,董十二半个时辰过了一刻,已经远远见了阜城城墙的轮廓。
临近阜城,要过一条小河叉,河叉边上长了片蛮新的柳柴林。
他刚过河,忽地从柴林里奔出几团影子,跟东家养的狗一样,打着滚就奔自己的大腿来了。
糟!他心头暗悔,走得急,脱力发虚,怎能敌这两个牲口。
正待要叹老天不开眼的时候,忽听几声呼哨,那两条恶犬竟然一偏头,从他身边饶了过去。紧接着,柴林里走出来一群人,看着十几二十几号,影影绰绰,前头好像有几把弓箭。
“报上号来,省的误伤了好人!”
他哪儿来的号,平日里管家只招呼他大个子,或者董小儿。名字也无一个,只知道老爹说,若是从太爷爷一脉算,他将来入谱的话,应该是排到十二。
“且莫动手,我是良人!”
董十二把粮袋藏好了,平举双手,示意自己并无威胁。
等靠的进了,看清对方也是个平民,以前似乎还见过,仿佛是乡里的弓手。“赵大哥,我是董二董天宏的侄儿。”
那头领怔了一下,旋即哈哈一乐,命人给董十二搜身。
验明并无武器,头领这才走近了,拍拍董十二的胳膊。“无事了,你怎地半夜行路,难道是家里出了急事?”
他不想说,可又没法免去别人对自己的怀疑。
“老娘病了,咳痰厉害,想着来城里讨一副药,让娘舒服些。赵大哥,你这是在打秋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