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方平说,涉及税务,这可是动摇国本。
王雱被吕惠卿封了一个河北巡阅,初衷是让他离开京师,省的跟王安礼“二王合流”,顺便把河北的乱摊子甩出去。
奈何王雱甚类其父,一点不是个消停的主。
河北人也交税,交的是血税。
成年的必须当兵,居家的必须搞军需生产,从小孩到老人,全部动员成抗辽系统的一个个螺丝钉。
王雱枉行“差役法”,这可不是动摇国本么。
说到河北的问题,赵顼想起来了,财经周刊下面有个经济局,有人给自己上过一整套关于河北改革的策论。他读了几次,始终不得要领,却又没整治河北的决心,也就放下了。现在想起来,赶紧命人在捡出来一起研究。
策论来了,厚厚的一大本,连图带字儿,总共两百来页。
论读书,吕惠卿第一,自然是他来琢磨这个事儿。
策论从“防御体系”“人员组织”“人心齐备”“经济发展”“国朝负担”“宋辽平衡”六个方面,对河北发展问题给出研判。
宋真宗时期,达成澶渊之盟,两国百年和平奠基。
自此以后,大宋将河北彻底边疆化,也就是仿照西北制度,将这里变成了抵抗防御辽国的军事前沿。
当年国穷民若,不得不如此,可发展一百年了,昨日之河北,早变样了。
河北路拆成东西两路,以前总户数不过七十万,现在却有两百余万。这还只是等编户的,藏匿于山野或者豪门之家,或许还有百万不止。
防辽攻略百年来修修补补,长城修了又修,烽火台筑了又筑,荆棘树种了上千里。
可发展到今天,经济局却通过数据演算,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河北胡化。
没有文教,皇帝也不去巡视,中央在当地的威信缺乏,官兵只知将领却不知道官家,河北从全国财政里每年吃掉两千万贯,却跟大宋腹地施行完全不一样的制度。
这地方已经变成了强力为尊,不通礼仪,只重实际的区域文化。
如果不是前有韩琦压着,后有李长安去扫荡了一顿,现在河北路应该是跟辽国燕云更亲近了。
大宋养河北,比大唐养藩镇更甚。
策论建议,应该逐步取消河北部分军州的管理策略,也就是另一种类型的“改土归流”,让河北百姓重新归入中枢,归入大宋。
最大的改变就是经济上,应该允许当地百姓经营非军事物资。
解放民力,减少供养。
吕惠卿看了一遍,心里没多少底。河北兵占了全国禁军的一半,这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改了之后,最轻的是他们不当兵了,严重一点要是刀口对内,学大唐藩镇怎么办?
他问张方平,你老在四川行政,对于少民地区改革颇有心得,河北之事,有没有什么方略?
这就是花钱养的一帮大爷,用他们的命,保大宋的江山,汉地的精华。
王雱真要行“差役法”,不光是修改政策的问题,还有一件事儿,就是以往利用差役发家的各处官僚还有当地大户们,他们会如何反应。
揭开老底儿,又没辑税军镇着,王雱怕不是要落水。
会开完了,却没有结论。
吕惠卿召集手下,咱们把河北已经梳理过了,说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也不为过,本来以为王雱是李长安的好友,安排他过去是享福的。结果小白眼狼吃里扒外,想断咱们的财路,如何处理?
手下一听,拳头攥的吱吱儿响。
丫丫个呸的,相公衙内了不起啊,扛得起辑税军的一刀么?
不行,咱们使人假扮马匪,趁他出城之时,一顿乱剁,提前送他归西得了。
杀王雱?
吕惠卿还真不敢轻易下这样的决定,那可就意味着跟王安石、王安礼成为死敌,彻底与赣党、新党结了阎王债。
不到最后时刻,还是不能干这样下三滥的事情。
他最终还是决定,去找设计这盘大棋的人聊聊。实在不行,咱也不趟这路浑水,大不了辞职南下,听说海湾有不少岛屿都空着呢。